三天过得飞快。
第三天清晨,天工鼎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苍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响起:“小子,成了。拿去吧。”鼎口暗金色光芒一闪,一柄通体墨黑的断剑飞了出来,悬停在楚渊面前。剑身比之前短了一截,大约一尺七寸,断口处被熔接得光滑平整,隐约能看到银白色的地火精金纹路如同经脉般贯穿裂纹之间,将整柄剑重新连成一体。剑柄上的麻绳被天工鼎换成了黑色的蛟筋缠丝,握在手里贴合舒适,传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
楚渊握剑,随手一划——空气中留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黑色残影,窗台上那半截蜡烛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断面如镜。
“好剑。”他赞了一声,将断剑别在腰后,用外门弟子的制式长袍遮住。天工鼎哼了哼,像是劳累过度不想多说话,鼎身流光暗淡了下去。
钱多多一早就来敲门了,身后跟着林书寒和铁柱。林书寒手里抱着一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推了推那副快散架的眼镜:“楚师兄,这是内门弟子常用武技的整理。据我查阅近三年月度小比的记录,最可能接受外门挑战的内门弟子有两人——天枢峰的柳青玄和紫霄峰的赵铁牛。柳青玄灵脉境三重,赵铁牛灵脉境二重,但他们上次在外门挑战中出现已经是半年前了。还有一位……灵脉境一重的新晋内门弟子,叫方小虎,上月刚入内门,修为还不太稳。”
“方小虎。”楚渊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擅长什么?”
“拳法,一门黄阶上品的‘裂地拳’,大开大合,攻强守弱。”林书寒翻了翻纸页,“性格……据说是暴脾气,激将法对他极有效。”
楚渊嘴角勾起。暴脾气、灵脉境一重、攻强守弱——天选对手。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朝阳刚从东面云海跃出,将整座紫**脉照得通亮。试剑台在巳时三刻开场,现在赶过去正好。
“走了,兄弟们。”楚渊迈步出了破屋,团子从他怀里探出头来,金色触角精神抖擞地支棱着,像是也知道今天有热闹看。钱多多跟在他右手边,林书寒落后半步边走边看那叠纸,铁柱殿后,光头在晨光下锃亮得像颗刚擦过的铜球。
一行人沿着山道往天一峰方向走。路上遇到的弟子比平日多了几倍,都是赶去试剑台看月度小比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数话题都围绕着这次外门挑战的看点——据说主峰掌教真人会亲临观礼,洛清寒也会随行。这个消息让楚渊脚下顿了顿,然后又加快了步子。
天一峰试剑台位于白玉广场东侧,是一座半圆形的高台,台面铺着整块青钢岩,坚硬如铁。高台四周可容纳上千人观战,此刻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各峰的弟子,灰袍、青袍、银袍交错混杂,越靠近台前的越是内门弟子。高台正北方设了一排石座,石座上覆着软垫,那是宗门长辈坐的位置。此刻石座还空着大半,只有两位执事模样的中年人端坐其上,正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楚渊,这边这边!”钱多多已经挤到了前排侧面一个视野极好的位置,胖手使劲挥着。楚渊挤过去站定,身周立刻投来几道审视的目光——外门弟子大多不认识他,但那天传功堂九枚灵石全亮的动静已经在外门小范围传开了,有人交头接耳地指着他低声议论。
辰时三刻,石座方向忽然一阵骚动。楚渊抬头看去,两道人影从试剑台后方缓步走出。当先一人发须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素色道袍,袖口绣着三道金线云纹,正是苍云宗掌教真人玄诚子。他身后半步跟着一道白衣身影,身姿修长,面覆轻纱,露出的眉眼清冷如画,洛清寒。
她今天没有遮面纱,或者说那层轻纱薄得根本遮不住什么,只是让她本来就清绝的面容多了一分朦胧的距离感。楚渊隔着几十丈看她,正好她也微微偏头,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台下人群,在楚渊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楚渊摸了摸鼻子。
玄诚子在石座正中落座,洛清寒在他身侧稍矮的位置坐下,姿态优雅而疏离。掌教真人开口,声音不大却覆盖全场:“月度小比开始,外门弟子按顺序上台切磋,胜者积一分,败者不扣。外门积分前三者可选择挑战内门弟子一名,规则照旧,点到为止。”
外门的切磋环节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楚渊全程没怎么认真看,目光在人群中游弋着寻找方小虎的位置。终于在临近午时,他在试剑台另一侧前排看到了目标——一个短粗壮实的青年,方脸浓眉,穿着一身略显紧绷的内门银袍,正抱着胳膊看着台上,表情带着一丝不耐烦。
外门切磋结束,积分前三的三名外门弟子站到了台前,分别选择了各自要挑战的内门对象。前两个选的分别是灵脉境二重的两名内门弟子,一胜一败。胜的那个外门弟子兴奋得脸都红了,直接在台上喊了一嗓子“我进内门了”,被旁边的执事瞪了一眼才收声。
轮到第三名外门弟子时,那人犹豫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冷门的对手。台下人群发出失望的嘘声,显然大家想看的不是这种稳妥求胜的选择。
楚渊在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得让附近的人都听见了:“啧,没意思。选来选去都是软柿子。”
钱多多在旁边立刻配合地接了一句:“就是!要挑战就挑战个狠的!比如那位……台上那位方师兄!”
方小虎本来正在走神,听到自己名字猛地一愣,转头看向钱多多方向,又顺着钱多多挤眉弄眼的目光看到了旁边抱臂站着的楚渊。他皱起浓眉:“你谁?”
楚渊往前走了两步,摊开手,笑得人畜无害:“落霞峰外门弟子,楚渊。炼气六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方小虎,“方师兄,我听说内门弟子每人每月领五十枚上品灵石,还有专门的灵脉洞府修炼,拳法师傅一对一指导……我不服啊。要不这样,今天我也挑战你,你赢了我心服口服,我要是侥幸赢了……嘿嘿。”
方小虎本来就是个暴脾气,加上楚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实在欠揍到了极点,他脸色一沉,转头看向石座方向:“掌教真人,既然有人不自量力,弟子愿意接战。”
玄诚子微微颔首,目光在楚渊身上停了一瞬,似乎多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洛清寒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目光落在楚渊身上时,细看之下,那双幽寒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台上那三个外门弟子识趣地退了下来,试剑台空了出来。楚渊纵身一跃跳上台去,落在青钢岩台面上时身姿轻捷如猿。方小虎已经从另一侧上台了,两人之间隔着十步对峙。
台下上千双眼睛齐刷刷聚焦过来。炼气六重挑战灵脉境一重,外门弟子挑战内门弟子,这种差距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大多数人都是冲着看楚渊怎么被揍下去的乐子来的。但也有少数眼尖的人注意到楚渊腰后那截微微凸起的黑色剑柄,还有他双眼中一闪而过的、与修为不符的镇定。
“开始。”执事扬声宣布。
话音未落,方小虎动了。他没有任何试探,灵脉境一重全力爆发的灵力直接从双拳涌出,拳面上裹着一层土**的灵光,脚下青钢岩被他一步踏出寸许裂纹。裂地拳,黄阶上品,出拳时如同重锤砸地,声势骇人。
楚渊没有硬接。他侧身一闪,堪堪避开拳风,耳侧被带起的罡风刮得生疼。方小虎第二拳紧随而至,从左向右横扫,楚渊低头下蹲,拳风从他头顶掠过,掀起几缕碎发。第三拳直冲面门,他后仰几乎折成九十度,鼻尖与拳面之间仅差两指距离。
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躲得不错啊!”
但谁都看得出来,楚渊一直在退,一直在闪,根本没有反击的空间。灵脉境与炼气境的差距摆在那里,力量、速度、灵气的浑厚程度都差了一个量级,硬碰硬就是找死。
方小虎打了七八拳都没中,脾气上来了,怒吼一声双拳并拢高高举起,浑身灵力疯狂涌向双臂,土**的光芒暴涨了数倍。那是裂地拳的杀招“崩山”,以双拳砸地之力震伤对手下盘,范围极广极难躲避,代价是出招后会有短暂的气血翻涌期。
楚渊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方小虎双拳砸下的前零点几秒,楚渊体内那枚压缩了三天的金色灵气团猛地炸开!混沌始源诀·破妄!压缩了无数倍的灵气沿着脊椎寸寸迸发,每一次经过始源骨都被增幅,从尾椎到肩胛,七重叠加!他脊背酸痛到几乎麻木,但那股狂暴的力量已经涌入了右臂,涌入掌心,涌入了腰后那柄墨黑断剑之中!
抽剑,劈斩!
一气呵成,没有丝毫花哨。
墨黑色的断剑出鞘时带着一声极轻的啸鸣,剑身上银白色的地火精金纹路在灵光灌注下亮起,与楚渊掌心的金色小斧印记形成了一瞬间的共鸣。一道青金色的剑光从剑尖倾泻而出,不宽,不过两指,却凝实得像一条细长的灵蛇,直直撞上方小虎砸下的土**拳光!
轰——
青钢岩台面上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附近的尘土卷起三尺高。方小虎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才落在台面边缘,双脚踉跄着退了三四步才站稳。他满脸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自己的双拳——拳面上的灵力护罩裂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虎口渗出一丝血迹。
他输了。虽然只退了三步半,但在这方寸之间的试剑台上,谁先退出台面谁输。他距离台边只剩一步,而楚渊稳稳站在原地,半步未退。
全场寂静了整整三息,然后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哗然!
“炼气六重?!***告诉我那是炼气六重打出来的剑气?!”
“那柄断剑是什么来头?!你们看见上面的银纹了吗?!”
“他刚才出剑的速度……我眼花了?!”
石座方向,玄诚子依然面无表情,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一丝微光闪过。坐在他身侧的洛清寒,终于正眼看向了楚渊。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腰那截重新插回鞘中的墨黑断剑上,片刻后又移到他发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右臂上——楚渊的右臂正在肉眼不可见地打着细颤,那是骨骼承受了极限负荷后的应激反应。
她微微蹙了一下眉。
楚渊面上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对着台下拱了拱手:“承让了,方师兄。”他转身面朝石座方向,“掌教真人,弟子赢了,按规矩是不是该有一次问剑资格?”
玄诚子缓缓站起身,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不错。炼气六重以蛮力破开灵脉境一重的护体灵力,算你有几分本事。问剑资格今日便可兑现,你有何想问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楚渊身上。楚渊却没有看玄诚子,而是侧过头,目光越过几十丈的距离,直直落在洛清寒身上。
他咧嘴一笑,大大方方地开口:“弟子想请教洛师姐一桩修炼上的疑惑,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全场又是一静。无数道目光刷刷刷转向洛清寒。掌教关门弟子、九幽冰魄体、宗门年轻一辈第一人,从入宗以来就没跟任何男弟子单独说过话。今天一个外门的、炼气六重的小子,居然当着上千人的面邀请她私下说话?
钱多多在台下捂住了脸:“完了完了完了,这***打架还刺激……”
洛清寒端坐不动,面上神色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就那么静静看着楚渊。楚渊也不躲她的目光,直勾勾地对视着,嘴角那抹弧度带着三分无赖七分诚恳。
玄诚子看了看自己这位关门弟子,又看了看台上面不改色的楚渊,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表情。最终他挥了挥手:“清寒,既是弟子请教,你便听听也无妨。”
洛清寒站起身,白衣如雪,向台下走去。她走到试剑台边缘时停下脚步,与楚渊之间隔着约莫三丈的距离。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你有什么疑惑?”
楚渊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落霞峰底下封印着一具龙骸,需要一缕你的九幽本源寒气来加固阵眼。我赢了问剑资格来找你,够诚意吧?”
洛清寒的眸子微微一凝。她盯着楚渊看了两息,楚渊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寒意从她周身逸散出来,拂在他脸上凉丝丝的。然后她嘴角忽然动了一下——那是极细微、极短暂的一丝弧度,大概只有楚渊这么近的距离才能捕捉得到。
“你比我想象的瘦了点。”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白衣飘然,在阳光下如同一道流动的雪光。
楚渊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
台下钱多多下巴差点掉地上:“她说了啥?她笑了?!她居然笑了?!”
铁柱摸着光头:“瘦了点?楚师兄这身板还瘦?”
林书寒推了推眼镜,小声道:“我觉得……洛师姐的意思是……她答应了。”
楚渊跳下试剑台,挤过人群,右臂的酸痛让他吸了口凉气。但脸上那抹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白色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金色的小斧印记。
“第一颗子,落定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