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那天之后,我每天照常喂鱼,照常换水。
早上七点准时投食,晚上九点准时开过滤器,比上辈子还规律。
周韵头几天很紧张。
每次我靠近鱼缸,她都会找借口跟过来,假装倒水,假装找东西,眼睛一直往我手上瞟。
我权当没看见。
一周之后,她不跟了。
我蹲在鱼缸前换水的时候,她从身后路过,脚步没停,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东西。
每天喂了几克鱼食,水温多少度,鱼游动的频率怎么样,鳃张合的节奏快不快。
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周韵有次从我身后经过,瞟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妈你在记什么?”
她歪着头问,语气随意,但我注意到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
我把屏幕亮给她看。
“喂鱼日记。你不是说这条鱼是你的命吗?命得好好养。”
我笑了一下,很淡。
周韵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上面的确只有水温、食量、鱼的状态,没有别的东西。
她的肩膀松下来,也笑了。
“妈你真好。”
她说完就端着水杯走了,步伐轻快。
我目送她进了房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换水。
我知道那些数字的真正用途。
我要摸清楚这条鱼的习性,它每天什么时候最活跃,什么时候最萎靡,什么时候离开水能撑最久。
这些数字最终会变成一把刀,只不过不是砍在砧板上的那种。
两周之后,周韵的期中**成绩下来了,年级第三。
周景升高兴得不行,周五晚上在餐厅订了位,说全家出去庆祝。
那家餐厅的灯光是暖**的,桌上铺着白桌布,周景升点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红酒。
他跟周韵碰了杯,跟我也碰了杯,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说这才是家的样子。
我笑着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从嗓子暖到胃。
周韵举起杯子转向我,眼睛弯弯的,声音又甜又乖。
“谢谢妈妈每天帮我照顾小鱼。”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比我亲妈还疼我。”
周景升在旁边听了,眼眶都红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玻璃撞击的声音很清脆。
然后我把酒喝干净了。
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
上辈子我躺在病床上咳血的那个晚上,病房外面传来周韵压低的声音。
她以为我睡着了,但其实我醒着,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条鱼就是我亲妈,等她彻底断气,我妈就能回来了。”
“再撑半年就行。”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放了整整一辈子。
现在她举着杯子说谢谢我帮她照顾小鱼,我不知道那条鱼听见了会不会高兴。
但我替上辈子那个死在病床上的自己,把这一杯喝干净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图书馆。
我想查一个人。
周韵的亲妈,周景升的前妻,孟婉清。
关于她的信息很少,周景升从来不提,家里也没有她的照片。
我只知道她在周韵五岁那年去世,死因是“多器官功能衰竭”。
在图书馆的档案区,我翻到了六年前的本地报纸缩印本。
翻了快两个小时,终于在讣告版找到了她的名字。
孟婉清,享年三十二岁,因病医治无效。
病因没有写具体,但我找到了她去世前半年的一条社会新闻。
标题是“女子持续消瘦贫血,多家医院查无病因”,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她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住了。
那个症状我太熟悉了。
上辈子我咳血之前也是这样,先是掉头发,然后走两步楼梯就喘不上气,体重在三个月内掉了二十斤。
去医院查了三次,什么指标都查了,就是查不出原因。
和孟婉清一模一样的病程。
她三十岁开始消瘦,三十一岁卧床,三十二岁器官衰竭死亡。
我比她晚了两岁开始,但最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和照片里那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如出一辙。
我把那页报纸复印下来,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外面下了小雨,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味。
我站在图书馆门廊下,把包抱在怀里,看着雨水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
孟婉清死了六年了,这条鱼养了六年。
她在世的时候是不是也每天喂这条鱼?是不是也被蒙在鼓里,以为只是养了一条普通的锦鲤?周景升娶我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觉得对不起我?
我把包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