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章 2

我被押着一路穿过重重宫门,侍卫的盔甲碰撞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回响,引来两旁宫人侧目窥视。

他们看我的眼神,是在看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秽物。

我衣摆上的泥污已经干涸发硬,混着乱葬岗特有的腐土与朽木气味,随着走动在空气中弥散。

押送我的侍卫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脚步加快,恨不得立刻把我扔进殿里交差。

我被粗暴地推上台阶,脚步踉跄,腕上的麻绳勒进皮肉,磨出细密的血痕。

殿门大开,龙涎香掺了西域进贡的檀木香扑面而来。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皇帝苏弘渊高坐龙椅上,正低头批阅奏折。

苏婉柔坐在他下首的软椅上,一身藕荷色宫装,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皇兄苏景衍站在她身侧,正低声与她说着什么,惹得她掩唇轻笑。

三人同时看到我时,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弘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短暂的怔愣,随即皱起眉头。

苏婉柔的笑容僵在嘴角,随即转为夸张的掩鼻动作,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天哪,这是什么味道……父皇,这大殿可是您议政的地方,怎能让这般污秽之人进来?”

苏景衍冷冷扫我一眼,语气平淡:“既是父皇召见,便忍忍罢。”

没有一个人问我这八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没有一个人问我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我腕上渗血的麻绳。

就像八年前那个雪夜,我被拖出宫门时一样。

任由我躺在血泊中,看着宫门缓缓关闭,将最后一点光亮吞没。

“苏泠鸢。”

苏弘渊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威严,带着压迫感。

“八年了,你也应该懂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刮过我满是污渍的衣衫,散乱的头发,沾着泥土的手指。

“下月初三,北狄使团**,你替婉柔去和亲。”

话音落下,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掉落的声音。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十岁那年冬日,我贪玩跑出暖阁,在雪地里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苏弘渊下朝路过,非但没责怪我,反而解下自己的貂裘裹在我身上,把我冰凉的小手捂在他掌心,一遍遍呵着热气。

“朕的鸢儿手都冻红了,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十二岁生辰,邻国使臣提议联姻,暗示可让我嫁予其太子。

当时的户部侍郎顺水推舟,在朝堂上奏请苏弘渊考虑。

苏弘渊当场震怒,将奏折狠狠掷在地上。

“朕的女儿,岂是你们用来交换利益的**?!”

户部侍郎被革职发配,苏弘渊下朝后直奔我的宫殿,蹲在我面前,摸着我的头一字一句说:“鸢儿别怕,父皇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朕的公主,要嫁就嫁自己心爱之人,朕养你一辈子也乐意。”

那时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我看得懂的疼爱。

如今,同样的眼睛,同样的脸,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如刀。

“北狄连年进犯边境,我方城池接连失守,战局形势严峻。”

苏弘渊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和亲换取边境安稳,是你身为皇室子女该尽的本分,更是你的福气。”

“福分?”

我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苏婉柔皱眉看过来,苏景衍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笑什么?”

苏弘渊不悦。

我止住笑,抬头直视他,一字一句问:“陛下可知道,北狄如何对待和亲公主?”

苏弘渊眼神微闪,没有回答。

“我知道。”

我替他答了。

“北狄视女子为战利品,为牲畜,和亲公主不过是个好看的物件,玩腻了便扔给士兵,或是充作**,或是**祭旗。”

我顿了顿,看着他逐渐僵硬的脸,继续说:“这就是您说的,福分?”

“放肆!”

苏婉柔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声音尖利:“苏泠鸢,你别不识好歹!

父皇留你一命已是开恩,如今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她上下打量我,眼中的鄙夷几乎溢出来:“瞧瞧你这副模样,满身尸臭,能在宫里多待一刻都是玷污了这方宝地,让你替我去和亲,是抬举你,是你这辈子都求不来的荣幸!”

我静静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缓缓开口:“我是满身尸臭,可这臭味是哪来的?”

“是八年前,我被你的好父皇、好皇兄扔进乱葬岗,和腐尸烂骨同吃同睡染上的,是我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点一点抠掉伤口里的蛆虫时染上的,是我为了活命,啃树皮吃野草,和野狗抢食时染上的。”

我朝前走了一步,眼神凶狠,侍卫急忙拉我。

苏婉柔被我的戾气震慑住,瞬间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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