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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现在他有水泵房了,有铁门有锁了,但她不想让他再吃垃圾里翻出来的东西。一顿都不行。
她每天带一份饭去水泵房,有时候中午去,有时候傍晚去。如果天太冷,她就留下来和他一起吃。
两个人坐在凉席上,中间隔着两个碗或两个饭盒,各自吃着同样的东西。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吃饭的时候不需要说话。
铁门被风吹得轻轻碰响,樟树叶子沙沙地蹭着铁皮屋顶,筷子碰到碗沿的叮当声,偶尔夹杂着一声低哑的“好吃”。
偶尔她会抬眼看他。
水泵房里光线暗,他总是坐在靠里的位置,黑袍和阴影融在一起。但有时候门缝里的光会移到某个角度,正好落在他身上。
这种时候她会看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虽然沾着灰,但指骨很直,关节也不粗大。喉结的线条很浅,侧头的时候下颌到耳后的弧度流畅清晰。
她有一次看得久了,筷子停在半空中。他忽然抬眼。
她低头扒饭,差点呛到。
“……怎么了。”
“没事。饭太烫。”
他没有追问,继续慢慢嚼着青菜。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起他肩上的几缕头发。
他偏了偏头,头发滑下去,露出一截耳后的皮肤。那截皮肤被灰垢盖着,但她隔着一臂的距离看过去,总觉得灰垢底下的颜色不太对。
不是晒黑的那种,也不全是没洗干净的那种。她没有多想。也许只是光线的问题。水泵房里暗,看不清的东西太多了。
那天吃完饭,她没有急着走。她把饭盒放在一边,从书包里翻出字帖。字帖已经练了大半本,纸页边缘卷起了毛边。
“我练了好多字了,”她把字帖翻到最新的一页给他看,“这个‘若’字练了三天。草字头总是写得太大。”
他低头看了看。
她的字确实比一开始好了很多,横是横竖是竖,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已经不再趴着了。他伸出缠着绷带的左手,用指尖点在那个“若”字上。
“这个——”
然后他顿住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
“……没事。”他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个姿势像是在看一个字,又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谭夏没有追问。
她把字帖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怜”字。
“这个字,我总写歪。”
她拿起铅笔在旁边写了一个。竖心旁歪着,右边的“粦”挤成一团。他看着她写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歪了。”他说,然后伸出手。不是指她的字,是指她的手。他的手指很轻地覆在她握笔的手指上,隔着绷带的布料,温度若有若无。
“这个字,竖心旁要窄一点。右边的‘粦’,上面是‘米’,下面是‘舛’。”
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但很轻,轻到她不觉得被压着,只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槐花瓣。
她屏住呼吸,跟着他的手写完了那个字。“怜”。竖心旁窄窄地站在左边,右边舒展开来,第一次不像挤在一起的小疙瘩。
“好多了。”他说,把手收回去。
“……嗯。”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过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来。手背上他碰过的地方有一点点凉。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继续写下一个字,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那个“怜”字写得好看了很多。不是她练出来的,是他带着她写了一遍。
她低头看着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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