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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我接到苏芹的电话。
不是白天打的。
是凌晨一点。
“林哥，你睡了吗？”
“没睡。怎么了？”
“我核了三个小时的数据。”她的声音哑了，像是喝了很多咖啡，又像是熬了很久，“气象那部分能对上，冷链停运周期也对上了——但是有一个地方我看不懂。”
“哪部分？”
“你PPT第三页，运力空置率那条曲线。你的数据说十二月二十九号之后短途运力会归零，但我查了公开的物流数据，二十八号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空置率。你为什么说是归零？”
我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查的是总量。”我说，“总量包含长途干线。你看细分——十二月二十九号之后，跨省冷链干线停运，所有长途车被堵在省界上，他们会干什么？”
“……抢短途单？”
“对。五十辆长途车被堵在路上，司机闲着也是闲着，全部涌入本市短途市场。二十四小时之内，短途运力从饱和变成过剩，再从过剩变成瘫痪——因为所有的车都在抢同一批单，运费被炒到天上去，小商户根本叫不动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苏芹翻纸的声音，然后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我明白了。”她说，“你那条曲线不是运力总量，是有效运力。”
“对。”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苏芹说：“林哥，你这份报告我看了四遍了，每看一遍都发现之前漏掉的东西。我今天晚上跟西片的人开了个线上会，三十七户，过了一半的人。剩下一半还在犹豫。”
“他们犹豫什么？”
“钱。”苏芹说得很直接，“建保温仓不是小数目。一户至少要掏十几万。大家不是不信你，是——信归信，掏钱是另一回事。”
“你让他们算一笔账。”
“什么账？”
“现在停收，损失的是旺季末两周的利润。按平均每户每天流水两万算，两周损失大概二十多万。但如果不做风控，寒潮来了货全烂，他们损失的是全部库存加违约赔偿——少的四五十万，多的上百万。”
苏芹没说话。
我听见她那边打火机响了一声，她平时不抽烟。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再给他们打一遍电话。”
“现在？凌晨一点？”
“现在。趁他们还醒着。”
她挂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芹的电话又来了。
“林哥，西片三十七户商户，全票通过，按你的方案执行。”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全票通过。
在那种全行业**嘲讽的**环境下，一个小片区的三十七户商户，全票信任我。
“你确定？”我问。
“确定。”苏芹说，“凌晨我打了三个小时电话，每个人都问了一遍。问到最后，老周说了一句话，所有人都不犹豫了。”
“他说什么？”
“他说——‘三年前林哥救过我一回，这次他说会死，那就是会死。掏钱。’”
我握着电话，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苏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停收露天货，我们会损失旺季末的利润。建保温仓，要自掏十几万。锁异地库存，要付定金。但比起倾家荡产，这些代价我们出得起。”
“谢谢。”
“林哥，不是你谢我们，是我们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同一时间，行业大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往外跳。
张彪正在群里发语音，嗓门大得能把手机扬声器震破：
“都听我说啊！西片那帮傻子真的信了林舟的鬼话，开始停收露天货了！还砸钱建保温仓！哈哈哈笑死我了，旺季停收，脑子被门夹了吧！”
后面一串语音，都是东片商户在跟风嘲笑。
“西片那群人就是傻！被林舟PUA了！”
“错过旺季暴利，简直活该！”
“等这波行情过了，看他们还去哪哭！”
张彪又发了一条：“我宣布，从今天起，谁跟西片做生意谁就是叛徒！东片这边货源充足、价格最低，兄弟们全部来东片拿货！”
我想了想，给苏芹发了条消息：顶住。
她回了一个字：扛。
与此同时，中立的那批小商户开始遭殃了。
张彪的人一个个上门——不是骂，是施压。
语气很客气，意思很硬：你不表态，以后全城的货源渠道就没你的份。
东片这次要赚大的，你想不想搭车？
想，就别跟西片和林舟沾边。
小商户们扛不住，纷纷表态**东片。
一夜间，全城生鲜行业分成了两半。
一边，是张彪带领的数百商户，疯狂扫货、加倍囤货、透支运力、透支库存。
他们把所有身家都押在这轮旺季上，坚信林舟是个疯子。
另一边，是苏芹带领的三十七户西片商户，安静地停收露天货、搭建保温仓、锁定异地库存、签约短途运力。
他们扛着全行业的嘲讽，默默做完了所有风控布局。
我看着群里的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七天。
还剩四天。
后来我才知道张彪为什么那么恨“免费预警”这回事。
是老周告诉我的。
三年前，也有一个同行给张彪发过“预警”，说有一批货有问题，让他别接。
张彪信了，撤了单。
结果那批货根本没出事，那个同行自己低价吞了货源，转手赚了五十万。
张彪赔了客户，赔了信誉，差点被挤出东片。
从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这行里谁的话都别全信。
尤其是“免费为你好的”。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原来他骂我，不全是贪婪。
还有恐惧。
但恐惧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他把我的报告关掉的那一刻，就已经选好了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