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籍,重点观测。
那一行朱笔小字在青灯下细得像血丝。
沈砚尘盯了许久,才把灰签合上。
沈灵舟没有睡。
她靠在榻上,脸色仍白,眼睛却一直看着他手里的签牌。
“他们已经盯**了。”
“嗯。”
“还能报名吗?”
“更要报名。”
沈砚尘把灰签压进袖中,声音很低:“被写进小比册,至少说明他们暂时不会立刻押我。一个已经入了执法外栏的人,若明日无故消失,功房、杂役峰、执法堂三处都要对账。”
沈灵舟听懂了。
“你要把自己放在人前。”
“只放一个他们想看的沈尘在人前。”
那个沈尘是废脉,是病户兄长,是被复核逼急了才去小比争药的人。
不是沈砚尘。
更不能是沈怀舟之子。
青灯火芯微微一跳。
沈砚尘把灯罩压稳,走到门边,隔着门缝看外面的雪。
杂役峰一夜没安静过。
被钉上“先查”木签的人家里,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半夜收拾东西又不敢走。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执法弟子的脚步从院中过去,冷硬,整齐,像一排钉子钉进雪里。
沈砚尘没有再睡。
天快亮时,他用旧布重新缠好手腕,把灰衣袖口缝紧。
黑灰屑仍藏在袖内。
针脚歪斜,看上去像被火星燎破后随手补过。若不是刻意翻找,很难看出里面另藏了一层旧布。
沈灵舟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多问,只从被角下摸出一小块旧布递过去。
“这个颜色更旧些。”
沈砚尘一顿。
那是一块洗得发灰的布角,和他袖口颜色几乎一样。
“你什么时候留的?”
“你每次说衣服不用补的时候。”
她声音很轻,“我就知道还会用上。”
沈砚尘接过布角,沉默片刻,低声道:“手别碰针太久。”
“嗯。”
他用那块布压住袖内缝线,又将灰签和先查木签分开放好。最后,他看了一眼木匣的位置,确认灰屑没有与青灯靠得太近,才推门出去。
外山的雪停了。
天色灰白,杂役峰前院却被执法堂的人围出了一片空地。
一张长案摆在院中,案上铺着黑边册卷,旁边放着三只小碟。
朱砂。
黑墨。
黄泥印。
杂役们被赶到院中,按籍册分队站好。钱万忠站在长案旁,脸色比昨日还差。他身后跟着几个杂役管事,一个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出。
今日来初查的执法弟子有六人。
为首的不是长老,也不是内门执事,只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玄衣弟子,腰间挂着雷纹铜牌。铜牌很小,边缘却有细细电纹,风雪一靠近,便化成湿气散开。
沈砚尘只看了一眼,胸口残印便极淡地冷了一下。
不是灼热。
是冷。
像旧渠阴火擦过残印边缘时留下的那一点寒意。
他立刻垂下眼。
不能盯。
玄衣弟子翻开册卷,声音冷淡:“外山杂役旧籍初查,离州籍先列。”
人群中一阵骚动。
钱万忠立刻喝道:“都闭嘴!”
玄衣弟子没有看他,只抬手一挥。
旁边两名执法弟子展开一张薄册。
册纸不是普通纸,颜色泛灰,边缘有细密雷纹。每翻一页,纸上名字便隐约浮出一点光。
“这就是疑册?”
“嘘,你不要命了?”
“听说朱圈复查,黑圈押审,黄印暂缓。”
低低的议论很快被钱万忠瞪回去。
沈砚尘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听得清清楚楚。
朱圈复查。
黑圈押审。
黄印暂缓。
三色不是结果,是执法堂给人的绳索。朱圈还在网里挣,黑圈便已经被提上钩,黄印看似宽松,却多半也要登记病由、担保人和去处。
他不能被黑圈。
也不能让沈灵舟被写病由。
玄衣弟子开始点名。
“陈二,离州北坡村。”
一个瘦小杂役腿一软,几乎跪下。
执法弟子问了籍册、来路、入山年月,又让他按下木牌。木牌与册页上旧籍相合,只是年份缺一角。
玄衣弟子在名字旁画了一道朱圈。
“复查。”
陈二脸色发白,却像捡回半条命,连忙退下。
“刘满,离州青河口。”
刘满答得磕磕绊绊,说到入山介绍人时错了一个字。
玄衣弟子没有抬头,只在名字旁落下一点黑墨。
刘满当场瘫倒。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把他架到一旁。
没有喊冤的机会。
没有解释的时间。
只一笔,人的命就换了方向。
沈砚尘静静看着。
疑册不是审问。
是筛。
它先把所有可疑之人筛出来,再让每个人自己证明自己不该死。
可一个杂役,拿什么证明?
玄衣弟子的声音终于落到他身上。
“沈尘。”
沈砚尘走出人群。
钱万忠眼皮一动。
黄七也站在人群后面,一只眼还肿着,看见沈砚尘上前,嘴角慢慢扯开。
长案前,执法弟子抬眼看他。
“离州籍?”
“是。”
“来处。”
“离州白石沟。”
“何年入玄霄外山?”
“去年冬末。”
“引荐人。”
“陶守仓,外山灰房杂役。小人随灰车入山,补三层炉缺。”
执法弟子翻了翻外山杂役册。
陶守仓这个名字在册。
灰车记录也在。
沈砚尘答得不快,却没有错。
这些假籍,他背了三年。
不是为了骗过所有人。
而是为了在第一次被问时,不露出慌。
执法弟子继续问:“家中何人?”
“病妹一人。”
“病由。”
沈砚尘手指微微一紧。
这个问题最险。
说寒症,医棚药籍对不上。
说魂火异常,执法堂会立刻照魂。
他低声道:“自幼寒疾,入山后旧病复发。医棚只给过温魂散,尚未定症。”
“尚未定症?”
执法弟子笔尖停住。
钱万忠立刻道:“沈尘病妹一直寄在杂役峰,平日不见人,医棚确实没写正症。”
这话听着像替沈尘解释,实则是在提醒执法堂——屋里还有一个没定症的病妹。
玄衣弟子看向钱万忠:“外山病户为何不报?”
钱万忠脸色一僵,连忙道:“杂役峰病户多,沈尘之妹不曾占药房名额,只领过废药,小的以为……”
“你以为?”
钱万忠立刻低头:“小的失察。”
沈砚尘垂眼不语。
钱万忠想借妹妹压他,却反被执法堂问了病户不报的责。
这不是胜。
只是裂缝。
但裂缝已经足够让他看见,执法堂的网并不只网住杂役,也网住钱万忠这种管事。
玄衣弟子重新看向沈砚尘:“木牌。”
沈砚尘递上木牌。
木牌压在册页上,一道淡淡黄光闪过。
没有裂。
没有跳。
执法弟子又取出一枚灰石,让他按掌。
灰石冰冷,贴上掌心的一瞬,沈砚尘袖内黑灰屑极轻地冷了一下。
他胸口残印没有发作。
因为灰石查的是表层灵力与木牌气息。
他是废脉。
无灵可测。
灰石很快暗下去。
旁边执法弟子低声记道:“废脉,无可测灵力。”
玄衣弟子提笔。
沈砚尘眼角余光看见笔尖蘸了朱砂。
不是黑墨。
他心中没有松。
朱圈只是复查。
不是洗清。
笔尖落下,沈尘二字旁被圈了一道朱。
就在朱圈收尾时,玄衣弟子忽然从旁边铜盒里取出一枚小印。
那印不过指甲大,印底刻着细细雷纹。
啪。
雷纹小印落在朱圈旁。
沈砚尘胸口残印极淡地一冷。
快得像被雪粒碰了一下。
玄衣弟子淡淡道:“疑籍,复查。病户未定症,暂不照魂。小比报名已入外栏,功房同步观测。”
黄七听见“小比”二字,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钱万忠却脸色更沉。
他原以为沈尘报名小比只是被逼急了求药,没想到执法堂竟把这件事也写进疑册。
写进去,就不是杂役峰自己能随便搓圆捏扁的事。
沈砚尘抱拳:“小人明白。”
玄衣弟子抬眼:“你明白什么?”
周围几名执法弟子的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那几道目光不重,却冷,像几根细针按在后颈。沈砚尘知道,这一问不是闲问。答轻了,像敷衍规矩;答重了,又像早把执法堂流程摸得太清。
他低着头,声音比方才更稳半分。
“明白复查前不得乱走,不得毁物,不得避查。小人若参加小比,也会按功房规矩候审。”
玄衣弟子看他一眼。
“倒是会记规矩。”
沈砚尘低头:“小人怕死。”
这句话让旁边几个杂役低低笑了一声。
玄衣弟子没有笑,只把疑册合上半页。
“怕死就别犯规。”
沈砚尘退回人群。
背后已经有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朱圈。
雷印。
病妹。
小比。
四样东西叠在一起,足够让一个杂役峰底层的人变成众人避之不及的麻烦。
黄七经过他身边时,压低声音:“沈兄弟,恭喜啊。朱圈加雷印,你这条命可比昨日值钱多了。”
沈砚尘没有接话。
黄七冷笑着走开。
初查持续到午后。
有两人被黑圈押走,三人被朱圈复查,另有一个老杂役因病被黄泥印暂缓。院中雪地被踩得泥泞,没人再敢大声说话。
执法弟子收册时,玄衣弟子忽然又展开一张小令。
“复查期间,所有朱圈疑籍不得私离外山,不得接触藏卷阁旧档,不得擅入后山废道。”
听到“后山废道”四个字,沈砚尘眼帘微垂,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玄衣弟子继续宣读名单。
“陈二,复查前不得离开杂役峰。”
“赵麻,复查前不得离开杂役峰。”
一个个名字落下,像一个个桩子钉进院中。
最后,玄衣弟子停了一下。
“沈尘。”
沈砚尘抬头。
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玄衣弟子看着疑册,淡淡补上一句:
“复查前,不得离开杂役峰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