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平瞳孔微缩。
这是实打实的,经过感知和琢磨才能化出的剑意。
她这半个月,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翻书,竟真把书里的东西吃透嚼碎,转化成了自己的东西。
那股剑气虽细虽浅,却已有了骨架,有了根脚,像一棵刚破土的苗,嫩是嫩了些,却实实在在地扎进了土里。
周平垂下眼,忽然弯下腰,在地上捡了一根还算直的粗树枝。
他握着枝干的一端,指尖微微用力,一道极薄的剑意贴着掌心掠过,利落地将粗糙的树皮和毛刺削去。
木屑细碎地落在脚边,带着一股清冽的生木气味。
周平翻来覆去打磨了几下,又用指腹摩挲了一遍,直到那截树枝握在手心里圆润服帖,不再扎人,才直起身来。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祝如愿脸上,声音低低的,却比方才稳了许多:“我没有不想教你。”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她不信似的:“......不是勉强。”
说完,他把那截削好的树枝往前递了递,树枝的一端朝着她,握柄的那头朝着自己,像是一种笨拙而认真的交付。
祝如愿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树枝,眼底有一瞬的柔软,随即抬起头来笑着接过。
她握住木柄的瞬间,笑意还在唇角,可那双往日弯弯的眼睛里,却忽然腾起一股灼人的光芒,倏地蹿成了烈焰,明亮、滚烫、毫不掩饰。
“既然如此——”
她握着树枝起势,脚下微微一错,重心下沉,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郑重而专注的神色。
祝如愿抬起眼,目光直直迎上周平的视线,声音清亮,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还请剑圣前辈赐教。”
周平弯起唇角,弯腰从脚边捡起另一根树枝,指尖微动,一道剑气贴着枝干盘旋而下,所过之处木屑纷飞。
他抬起头,握枝的手腕轻轻一转,枝尖斜指地面。
从他起剑时,剑势便是盛极,像山洪倾泻,长河奔涌,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压得周遭的草木都伏低了身子。
祝如愿瞳孔微缩,心头一跳,却偏偏没有退。
“剑来!”
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骤然松开,剑气凝成一线,从下往上挑出,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蛮劲。
那轨迹又冷又锐,带着一股万物肃杀的气韵,仿佛冬雪覆于剑刃上。
周平眼底微亮。
虽然剑气尚薄,却也有《陆小凤传奇》中西门吹雪的七八分神髓来。
树枝携着一缕寒芒刺到面门前时,周平只是不紧不慢地侧了一步。
他手中的树枝一挑,不偏不倚,正正点在她剑势最薄弱的点上。那是她招式将满未满的间隙,剑气最盛的一刻尚未落下,周平轻轻一点,剑势便散了。
周平顺势反手一格,两根木枝撞在一起,“啪”地一声脆响,震得她虎口一麻。
“重心太靠前了。”周平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变招容易重心不稳。”
祝如愿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退开半步,树枝虚虚点了点她的右脚 :“收进两寸,发力会更稳。”
她重新调整姿势,这一次再起势时,果然感觉下盘比方才扎实了许多。
祝如愿方才那一剑起得太急,光顾着把力道催到极致,反倒丢了剑意里该有的从容和绵长。西门吹雪的剑冷里藏静、快里存稳,像雪落无声,覆满天地时才让人惊觉寒意已入骨。
先沉肩、松腕、放平呼吸,让那股从丹田升起来的热气慢慢顺着脊背爬上去,再沿着手臂一寸一寸地流到指尖。
树枝动了。
这一次的速度反而慢了些,可那道剑气划过的轨迹却比方才更加凝实,薄薄一层,却凉得透骨。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
经过诡言歌的加持,若放在同境界的对决里,这一剑足以让人措手不及、防不胜防。
可她对上的是大夏的剑圣。
周平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等她的树枝离自己只剩两寸时才忽然动了。
他手中的树枝轻轻一托,像接着一片落花,精准地贴着她剑势的侧面滑过,顺着她的力道一带一引,那股蓄足了力却还没爆发的剑气便被他轻描淡写地拐了个弯,斜斜地劈进了脚边的泥土里,扑哧一声闷响,溅起几点碎土。
祝如愿握着树枝,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有种自己一拳,又被淡风轻地弹了回来,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零杠五。
她就不信了,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之间:“胸中一点浩然气,天地千里快哉风。”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便动了。
整个人像一只被松了线的纸鸢,轻飘飘地掠了出去。脚步踩着碎石的间隙游走,身法飘逸如飞花逐水。
那根树枝在她手中不再凝滞厚重,而是化成一道轻快至极的影子,走的全是巧路,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一剑从左肋刺出,倏忽间便换了方向,从右肩斜掠而下;再接一剑横削,剑气如弦月划过,带起一道银亮的弧线。
周平手中的树枝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抬、落、拨、转,每一次都恰恰好挡在她剑势的必经之路上。他接得游刃有余,像是早就看穿了所有虚招与实招的脉络。
他甚至还在原地,步子都不曾挪动半分。
祝如愿越打越快,衣袂翻飞间身形疾转,轻巧地一蹬,整个人如回燕归林般凌空翻转,拉开距离的瞬间,树枝在掌中转了一圈,重新握紧。
她抬眼望向他,目光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还在烧。
“我有一剑——”
她开口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字字咬得清朗。
“可搬山,倒海,降妖,镇魔,敕神,摘星,断江,摧城,开天!”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手腕一振,树枝上的剑意倏地变了。
上次她斩出那一剑时,走的是绝处逢生的路,剑意里裹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孤勇,是退无可退之下的孤注一掷。
而今天这一剑却不同——剑意云开月明一般铺展开来,坦坦荡荡、朗朗乾坤,像是把胸中积攒的万千心事一股脑倒进了长风里,逍遥自在。
那一道剑气不急不缓地向着周平掠去,带着浩然之意,不凶、不戾,却有千钧之势藏在那股自在**之中。
周平站在原地,迎着那道扑面而来的剑气,眼底终于露出了一抹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出剑了。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一剑。他只是抬起了手中的树枝,平平地向前一送,周身的剑意收敛得干干净净。
然而这一剑落在祝如愿眼里,却是漫天漫海的剑意向她倾覆而来。
剑光从她头顶压下来,铺天盖地,遮云蔽日,像是一道天幕轰然坠落,而她身在其中渺小如尘。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那一道光。
白虹夜见,白空虹贯。
那剑意无声无息,却挟着万钧之势倾泻而下。
气如白虹,是为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