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天,天刚蒙蒙亮,锁链声响,粗使丫鬟送来了和昨日一模一样的冷粥硬馒头。
林晚沉默地吃完,积蓄着体力。
辰时刚到,昨日那两个婆子便准时出现,面无表情地将她拖起,带往祠堂。
同样的路径,同样的荒凉,同样的香烛气味。
萧衍今日不在,只有那口黑漆棺木,沉默地停在祠堂中央,香案上的供品换了一批,烛火跳跃,线香青烟袅袅。
“跪好。”婆子冷硬地命令,将她按在冰冷的砖石地面上。
膝盖触地,昨日未消的肿痛瞬间被唤醒,疼得林晚眼前一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晚咬紧牙关,没有出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跪得稍微稳当些。
祠堂门被关上,落锁,两个婆子依旧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内。
时间再次开始缓慢地、近乎凝滞地流淌。
膝盖的疼痛从尖锐逐渐转为绵长的钝痛,与地面的寒气交织,折磨着神经。
饥饿和干渴如影随形,香烛燃烧的气味熏得人头晕。
林晚闭着眼,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忍耐和思考上。
老周头被放出府,大约是一个月前。
原主当时并未在意,只隐约听下人提过一句。
他会去哪里?
京城这么大,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仆,离了王府,多半是去投靠同乡,或者找个破庙容身,甚至可能已经……
不,不能这么想。
必须假设他还活着,还在京城。
怎么找?
林晚现在是囚犯,连冷月轩都出不去,更遑论王府大门。
需要有人帮她,一个能自由出入王府,又不会引起萧衍注意的人。
送饭的粗使丫鬟?
不行,她们胆小怕事,且很可能被萧衍或王总管特意交代过,不会也不敢帮她。
看守的婆子?更不可能。
王总管?他或许知道老花匠的下落,但他是萧衍的心腹,至少表面上是绝对忠于萧衍的。
贸然打听,只会打草惊蛇。
还有谁?
林晚在记忆中仔细搜寻。
原主性格怯懦,不善交际,嫁入王府后更是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场合,几乎不与外人接触。
陪嫁的人又都被清理了……
等等。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不是王府的人,但偶尔会来王府。
一个卖绒花的货郎。
大约两三个月前,那时苏清雪还未病重,王府后院的后角门偶尔会有货郎挑着担子来,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时新绒花之类的小玩意儿。
后院的丫鬟婆子们有时会凑钱买点。
原主有一次心情郁结,带着仅剩的一个还算忠心的丫鬟在府后院散步,无意中走到后角门附近,正好碰到那货郎收摊离开。
货郎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黝黑,笑容憨厚,担子一头插着几支颜色鲜亮的绒花。
货郎看到主仆时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会撞见主子,连忙低下头避让。
原主当时并未在意,只是那货郎担子上的一支海棠绒花,颜色娇嫩,做工精巧,让她多看了一眼。
丫鬟察言观色,便上前问价。
货郎报了个很公道的价钱,丫鬟付了钱,将绒花买下递给原主。
原主拿在手里看了看,心情似乎好了一点点,随手赏了货郎几个铜子。货郎连连道谢,挑起担子快步离开了。
后来,林晚就没再见那货郎来过。
或许是王府规矩严,后角门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了,又或许是他去了别处营生。
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消息灵通,接触三教九流,且不易引人注意。
如果能联系上这个货郎,让他帮忙寻找老周头,这个方法或许可行……
可怎么联系?
林晚连冷月轩都无法自由进出,更别提到王府后院去传消息了。
想到此,林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每一个看似可能的突破口,都被现实的高墙堵死。
难道真的只能困死在这里,等着萧衍在苏清雪出殡后,随便找个由头了结我?
不!
林晚慢慢睁开眼,看向香案上跳动的烛火,心中发出强烈呐喊。
火光映入她漆黑的眼底,映不出暖意,只映出一片冰冷的决绝。
既然正常的途径走不通,那就用不正常的。
萧衍不是要我“忏悔”吗?不是要我“赎罪”吗?
那我就“赎”给他看!
林晚想到此,嘴角突然勾起一丝微不**的嘲讽笑意。
六个时辰,在极致的身体折磨和头脑风暴中,终于熬到了尽头。
当祠堂门再次打开,王总管带着丫鬟出现时,林晚几乎已经虚脱。
她被婆子搀扶起来时,双腿颤抖得几乎无法站立,眼前阵阵发黑。
“王妃,请回吧。”王总管的声音依旧平板。
林晚借着力道站稳,缓了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王总管……”
王总管看着她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王妃有何吩咐?”
“明日……”林晚喘了口气,似乎用尽了力气,“明日,可否……给我一些纸钱?”
王总管一愣:“纸钱?”
“是。”林晚垂下眼睫,声音低缓,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王爷让我在此忏悔……我……我想给苏侧妃烧些纸钱。或许……或许能稍减罪孽。”
林晚说着,抬起眼,看向那口黑漆棺木,眼神空洞,却又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悔意。
王总管迟疑了。
王爷只命令王妃跪灵忏悔,并未提及烧纸钱。
但烧纸钱是祭奠常理,似乎……也无不可?
王妃看起来确实像是熬不住了,想用这种方式寻求一点心理安慰,或者……讨好王爷?
他权衡了一下。
这点小事,似乎没必要去请示王爷,徒惹王爷心烦。
只要王妃老老实实跪着,不闹事,烧点纸钱,应该无妨。
“可以。”王总管点了点头,“明日老奴会让人备下。”
“多谢……总管。”林晚低声道谢,声音虚弱。
王总管没再说什么,示意婆子扶她离开。
回冷月轩的路上,林晚几乎将全身重量都靠在搀扶她的婆子身上,脚步虚浮,仿佛下一刻就会晕倒。
婆子们虽然不耐,但看她这副样子,倒也没再粗暴拖拽。
被扔回冷月轩的床上,林晚蜷缩着,很久没有动弹。
直到送晚饭的丫鬟离开,锁上门,林晚才慢慢坐起身。
林晚的膝盖肿得更高了,一片骇人的青紫,碰一下都疼得钻心但她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纸钱……只是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