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十六岁那年秋天,苏辙生了一场病。
病来得不算猛,但拖了很久。起初只是咳嗽,程夫人给他熬了几碗姜汤,喝了不见好。后来开始发低烧,每天傍晚烧起来,脸颊红红的,到后半夜才退下去。请了郎中来看,说是肺热,开了几服药,苦得苏辙直皱眉头。
他从小就不爱给别人添麻烦,药再苦也不吭声,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碗扣在桌上,表示一滴没剩。
苏轼每天从天庆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弟弟屋里坐一会儿。他把当天张先生讲的内容复述一遍,讲到要紧处,苏辙会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示意他慢点说。
兄弟俩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把《春秋》里的某个句子掰开揉碎了讨论。苏辙的声音比平时轻,但思路一点不乱。
有一天苏轼讲到《左传》里的一段——郑伯克段于鄢。他问苏辙怎么看共叔段这个人。苏辙想了想说,共叔段不是一开始就坏的。他是被母亲纵容坏的。武姜偏心,把他想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塞给他,最后把他塞到了死路上。
苏轼说,那责任在母亲。
苏辙说,一半一半。母亲纵容他,他自己也没想过要停下来。他哥哥郑庄公就在旁边看着,等着他走到最后一步。
苏轼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苏辙在下面帮他递东西。想起院子里追着鸡跑,苏辙跟在后头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爬起来继续追。想起母亲讲范滂故事的时候,兄弟俩一左一右围在灯下,听到半夜也不肯去睡。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苏辙之间永远不会变成郑庄公和共叔段。不是因为他们比那对兄弟更好,而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些东西是不用争的。
苏辙看他出神,问他怎么了。苏轼说没怎么,然后换了个话题,说自己最近在读《庄子》。苏辙说张先生不是让你先读《汉书》吗。苏轼说《汉书》也在读,但《庄子》更好玩。苏辙叹了口气,说你的**病又犯了,什么都想读。苏轼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有方法。苏辙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显然不信。
过了几天,苏辙的病渐渐好了,能下床走动了。他第一件事是去书房把落下的功课补上,翻开书发现每页边上都有几行小字,是苏轼的笔迹,标着每段话的重点和难点的解释。苏辙从头翻了几页,没出声,把书合上,走到院子里。
苏轼正蹲在水缸旁边看鱼,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说你能出来了。苏辙在他旁边蹲下来,说,哥,书上的字是你写的。苏轼说废话,不是我还是谁。苏辙没接话。两个人蹲在那里看鱼看了半天。
水缸里的鱼是张易简送的,一共三条,养了快一年了。夏天的时候在缸底一动不动,天一凉快反倒活泛了,甩着尾巴游来游去。苏轼忽然说,张先生那次问我读书为了什么,我说为了心里亮堂。苏辙说我知道,你说过好几次了。苏轼说,但我没说的是,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心里亮堂,你还在黑暗里,那亮堂有什么用。
苏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那你觉得现在呢。苏轼说,现在我觉得,咱们两个一起亮堂,比一个人亮堂要好十倍。
苏辙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往水缸里丢了半片树叶。鱼受到惊吓甩了一下尾巴,把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缸沿上。他忽然开口说,哥你这辈子大概不会变成共叔段。苏轼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在想那个事。苏辙说不知道,就是刚才忽然想起来了。
那年初冬,眉山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和树梢上积了薄薄一层。苏洵从成都府回来了,带回来几本新书和一堆文稿。他***儿子叫到书房,让他们各自写一篇文章,题目自拟,三天后交。
苏轼写的是读《庄子》的心得,洋洋洒洒好几页纸。苏辙写的是一篇史论,讲东汉末年党锢之祸的教训。苏洵两篇都看了,先看了苏轼的那篇,看完放在一边。又看了苏辙的那篇,看得很慢,中间翻回去好几次,看完之后把纸放在桌上,手掌在上面按了按。
“你比你哥写得更实,”苏洵对苏辙说,然后转向苏轼,“你比你弟想得更远。”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人。”
苏轼和苏辙对视一眼,都没太懂。但父亲说这话时的语气很郑重,不像是在说客气话。后来苏轼跟苏辙说,爹的意思大概是让我俩互相学着点。苏辙说我觉得爹的意思是让我俩别分开。苏轼想了想,说这两个意思好像是一样的。
那年腊月,兄弟俩一起在天庆观参加了一场**。张易简从京城弄来一套题,据说是国子监的旧卷,让学堂里几个年纪大些的学生做一遍。考完之后张易简当堂批改,最后当众宣布成绩:第一名苏轼,第二名苏辙。宣布完了,有几个学生在下头嘀咕——苏家兄弟,一个第一一个第二,还让不让别人活了。张易简听见了,说了一句:“你们只看见第一名第二名,没看见他们每天早上几点到学堂。”
苏轼听了这话,转头看了看苏辙。苏辙正低着头整理考卷,把做错的题目一道一道抄在本子上。他在旁边的空白处写得满满当当的:错在哪里、为什么错、正确答案应该怎么推理。他认真得让苏轼有点惭愧。
回到家,他把苏辙的本子拿过来看了半天。苏辙问他看什么。他说,我在学你怎么学。苏辙没听懂。苏轼也没多解释。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父亲第一次送他们去天庆观那天早晨。石板街上洒着晨光,苏辙背着一个大书箱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心里还有些不情愿。那时候他觉得去学堂是被管束,不如在江边看水自在。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觉得读书这件事,有人陪着一起往前走,走得比一个人更远。
那年除夕,程夫人做了一桌子菜。苏洵难得喝了几杯酒,脸上有了些红光。阿福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炸得巷子里的狗汪汪直叫。苏轼和苏辙坐在门槛上,一人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苏辙忽然说,哥,明年我们就十七了。
苏轼咬下一颗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嗯,该去京城了。
苏辙说,你怕不怕。
苏轼嚼着糖,想了想,说不怕。苏辙说为什么。苏轼说,因为我没考过,不知道怕什么。苏辙说这是什么逻辑。苏轼笑了。苏辙也笑了。
门外,雪又下起来了。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一朵金红色的花。两个人仰起头,看着那朵烟花一点一点暗下去,消失在飘雪里。他们还不知道京城长什么样。还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