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河水静静淌着,吹过的风都是热的。
沈清颜双手浸在凉水里,蹲在青石板上搓洗衣服。
但人嘛,你不去主动惹事,别人却不见得会放过你。
两个妇人一个姓张一个姓李,平日里最爱凑一起说别人家的闲话,还喜欢持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戳人家的痛处。
两人佯装要洗衣服,站在岸边,语气透露着假装不经意的疑惑,实则带着刻意的挑剔。
“哎呦,这不是我们娇贵的沈知青嘛,你今早割稻怎么又慢半拍?这不又拖了全队的后腿嘛?
“就是就是。城里下来的千金小姐,吃不了苦就别占着知青名额。占了位置又不肯出力,白白分我们村里的口粮。”
……
话语一句接着一句,全是挑刺。
沈清颜手上动作没停。
她早习惯了这种场面。
下乡两年,这种无端的指责和恶意,她听了无数次。
没有实质性的肢**搡,只会被反咬一口态度不好、看不起村民。
她保持沉默,只加快手里搓洗的动作。
她不回话,让那两个妇人更觉得她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姓李的妇人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拔高几分。
“哎呀沈知青,我听说,你家里以前犯了事?难怪被下放到我们村里。不过我也理解,底子不干净的人,干活偷懒也正常。”
沈清颜的指尖微微一顿。
垂在水里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如何说她不要紧,从通知下乡时起她就知道现在只能忍,只能低调做人。
说多错多,这不只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远在别处的家人。
但是万万不能碰的底线,就是她的家人,她不允许别人随意侮辱他们。
她缓缓抬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两位婶子,我每天认真上工从未缺勤。做农活我确实慢这个我认。但我的家里事,还轮不到外人随意评头论足。”
“哟,还敢顶嘴?”张妇人立刻嗤笑一声,“落难凤凰不如鸡,你现在就是村里最普通的插队知青,装什么高傲?”
“我看你就是心里不服,暗地里瞧不起我们乡下人!”
两人越说越过分。
站在不远处树荫下的陆砚,把全程看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只是路过,不想多掺和村里的是非。
可这两人根本不是讲道理,就是纯粹仗着人多,肆意欺负人。
而且同样作为女性,她也见不得人被欺负。
陆砚抬脚,走了过去。
脚步声响起,岸边两个妇人下意识回头。
看见来人是陆砚,两人神色松了松,随即又带上无所谓的表情。
在她们眼里,陆砚这种说着老实温顺实则就是个窝囊废的烂好人,就算过来,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陆砚走到河边岸边站定,目光落在两个妇人身上,神色平静,没有怒气,却透着压迫感。
“生产队干活,只论出勤、论偷懒。”
他开口,语速不快条理却很清楚。
“沈知青每日按时上工,从未缺过一次。速度慢是体力问题,不是态度问题。全队比她偷懒、躲活的人不少,没人挨个指责,偏偏揪着她不放,这不合理。”
张婶脸色一僵,立刻反驳:“关你什么事?我们说沈知青,跟你没关系,你别多管闲事!”
“都是一个队上的人,上工评理,怎么叫多管闲事?”陆砚眼神淡淡扫过去,“只挑软的捏,算不上讲道理。”
李婶立刻撇嘴,故意阴阳怪气。
“陆砚,你今天真是怪事多。早上跟你亲娘弟弟翻脸,下午又帮外来的知青说话。怎么?村里自己人你不帮,反倒胳膊肘往外拐?”
“你是不是看上这城里姑娘了,才处处护着?”
乡下流言最伤人,尤其是女知青的名声,一旦沾上闲话,根本洗不清。
陆砚立刻看向开口的妇人,眼神冷了几分。
“好好说农活,没人堵你们嘴。非得扯些没必要的闲话,就是造谣生事。”
“沈知青在村里安分守己,不惹是非。你们随口乱编排别人名声,传出去不好听的是谁?后果你们想清楚了吗?”
两个妇人瞬间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们就是想随口调侃两句,踩一踩落难知青,找点优越感,可没人想真的落个造谣的名头。
这年头,乱传闲话惹出事,是要被队长训话的。
张妇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硬着头皮犟嘴。
“我们就是随口说说,谁造谣了?你未免太小题大做。”
“随口说也不行。”陆砚寸步不让,“说话要负责任。以后别拿别人名声开玩笑。”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发虚。
再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两人没敢再多说一句,狠狠瞪了沈清颜一眼,悻悻地转身走了。
河边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流水声。
沈清颜静静坐在河边,过了几秒后,慢慢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刚刚他出言相助,她很惊讶,其实刚才她的余光中有看见他的身影。
还以为按照村里人形容的性格,他应该会选择视而不见。
没想到他却选择帮她说话。
在人人唯恐沾上闲话的村里,很难得。
沈清颜压下心底微动的情绪,轻声开口。
“谢谢你。”
陆砚淡淡摇头。
“不用,不过沈知青,没必要任由别人无端挑刺。”
说完,他抬步准备离开。
沈清颜看着他转身的背影,迟疑了一瞬,还是轻声开口。
“你……不用因为我,得罪村里人。”
她不想欠人情,更不想连累别人。
陆砚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我不是为你得罪谁。”
他语气平淡直白。
“我只是不接受不讲理的事。以前忍得多,现在不想忍。”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开河边。
沈清颜坐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心底那点长久以来的戒备和冰冷,悄悄松动了一丝。
陆砚回到后山山脚,继续往山上走。
他很清楚,今天这一出,明天一定会传遍全村。
不过无所谓。
他不靠别人的评价过日子。
后山草木茂密,山路阴凉。
陆砚专心走着山路,目光扫过路边可以换钱的山货、草药,心里默默记位置。
他现在不急着暴富。
只要慢慢一点一点攒私房钱就行。
等到他能完全养活自己,不用依附家里,所有拿捏自然失效。
在后山转了一圈,他又捡了不少干货,稳稳装了半篓。
日头渐渐偏西。
陆砚估摸着有点晚了,转身下山。
刚进村口,就迎面撞上蹲在路边的陆磊。
陆磊明显是专门在等他。
少年脸色阴沉,眼神带着不服和怨怼,直直盯着他。
“哥,你下午去哪了?”
陆砚淡淡道:“后山。”
陆磊嗤了一声,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挑衅。
“我知道,你去帮那个女知青出头了。”
“你现在是不是翅膀硬了?家里的事不管,专门去管外人的事?”
“妈说得没错,你就是越来越自私,眼**本没有这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