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楚凌背靠着石壁，能感觉到周围的灵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不是消散，而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抽走，连带着空气里的水分一起，让整个洞穴变得越来越干、越来越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竖着，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动。
“破魔镜。”
夜无咎的声音从石台那边传来，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道菜名：“楚家那面破铜镜，当年被封在祠堂地砖下面，专门用来**我的魔气。你那位好兄长倒是会翻家底。”
楚凌没说话。他试着调动体内的魔骨之力，那股平时一碰就炸的黑暗力量此刻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被裹住了，反应迟钝得不像话，每次运转都要先突破一层无形的阻力。他反复试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右臂上的魔纹勉强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省点力气。”夜无咎说，“破魔镜的覆盖范围大概三百丈，矿洞入口到你现在的位置，刚好三百零七步。他算得很准。”
楚凌抬起头，目光穿过矿洞昏暗的通道，落在洞口方向那片微微发光的光幕上。天罗地网阵的光纹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每一根光丝都在缓缓旋转，将整座矿洞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阵法的边缘贴着地面，连一条缝隙都没留，那些光丝钻进岩石的缝隙里，把地下的灵脉也一并锁死了。
“他学精了。”楚凌开口，声音干哑，“上次在祠堂外，他输在太过自负。这一次他把所有能算的变量都算了进去。”
“那你呢？”夜无咎转过身来，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了一下，“你算到了什么？”
楚凌没接话。
他闭上眼，开始感受那股压制力的走向。破魔镜的力量像是一张铺开的网，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他体内的魔骨，把魔气的流动通道一条条堵死。但网再密，也有缝隙——夜无咎教他的逆转魔功，本质上不是对抗压制，而是顺着压制力的方向滑过去，像水绕过石头。
关键在于找到一个能让对方的力量反过来流进他体内的缺口。
洞口方向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上，一步一顿，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从容。
“弟弟。”
楚玄青的声音隔着一层光幕传进来，温润得像是在跟人闲聊：“矿洞待着可还习惯？我特地让人在阵外给你留了一条通风道，免得你闷出病来。”
楚凌睁开眼，看见楚玄青站在光幕后面，一身白衫，腰悬玉佩，双手背在身后，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他身边站着四名身着统一制式甲胄的正道联盟修士，每人胸前都绣着不同颜色的徽记——天玄、地衍、玄机、灵霄，四大圣地的人都在。
“你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把我关在洞里？”楚凌说，“不像你。”
“当然不是。”楚玄青笑了笑，伸手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古朴，边缘刻着九道扭曲的符文。他举起铜镜，对准矿洞方向，镜面上立刻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那是楚凌体内魔骨气息的映射，“我是来给你送终的——”
他顿了顿，笑容温和了几分：“不过弟弟你放心，你死之后，你的骨头不会浪费。白眉真人答应我，只要拿下你，魔帝本源归我，楚家魔骨血脉也将由我继承。”
“他不会把魔骨给你。”楚凌说，“白眉老鬼养了我十八年，就是为了从我身上取走完整的魔骨。你拿不到。”
“我当然拿不到完整的。”楚玄青低头看了一眼铜镜，镜面上的暗红光芒正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条红色的蛇在镜面下游走，“所以我换了个做法——不取骨，只融血。把你整个人炼成一枚丹药，吞下去以后，你的血脉就会融进我的血液里，你的魔骨特性也会慢慢转移到我身上。虽然慢了点，但胜在稳妥。”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描述一碟菜的做法。
楚凌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怕你吗？”他说，“因为你太喜欢说话。”
楚玄青的笑容僵了一瞬。
夜无咎在阴影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像是早就在等着这句话。他靠在石壁上，手指敲着石头，敲了三下，然后开口：“他在拖延时间。”
楚凌的瞳孔微微一缩。
“阵法的压制力已经稳定了，”夜无咎说，“但他没有立刻催动阵眼把你炼化，反而站在外面跟你聊天——你觉得为什么？”
楚凌脑子转得飞快，目光扫过楚玄青脚下的地面，扫过那四面天罗地网的阵纹分布，最后落在那面破魔镜上。铜镜表面除了暗红色的光晕，还隐约透出几缕细如发丝的白线，那些白线顺着镜面边缘延伸出去，一直连接到楚玄青握镜的那只手上。
白线在他的袖口处没入，沿着手臂向上延伸，最终汇聚在他的胸口位置。
——他在借阵法吸收魔骨气息。
楚凌一瞬间全明白了。楚玄青嘴上说的“炼**丹”只是一个说辞，他真正的目的，是在阵法压制楚凌的过程中，通过破魔镜作为中介，一点一点地将楚凌体内的魔骨气息抽取出来，淬炼进自己的身体。阵法每运转一刻，他的修为就增长一分。
“好手段。”楚凌说出口，声音不带情绪，“你把我当成一个活的灵气源，一边压着一边吸，等吸干了再炼成丹，两头都不耽误。”
楚玄青没有否认，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慈爱的目光看着他：“弟弟，你终于聪明了一回。可惜晚了。”
他说完，右手一翻，铜镜上九道符文同时亮起。
矿洞里的压制力瞬间暴增，楚凌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呼吸变得困难，视线开始模糊。体内的魔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骨节之间传来一阵细碎的咯吱声响，像是骨头要裂开的前兆。
夜无咎的身影变得透明了——破魔镜对他的压制更狠，他几乎没法维持实体形态，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靠在墙上。
“撑三息。”夜无咎的声音断断续续，“三息之后……反打。”
楚凌没问怎么反打。他咬紧牙关，把舌尖抵住上颚，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松开对体内魔骨的全部控制——不是对抗，而是全部放开，让那些被压制力挤压得几乎要断裂的魔骨气息毫无保留地往外泄。
魔骨气息一泄，楚玄青眼睛亮了。
他立刻催动破魔镜，将那团浓郁的暗红色魔气全部吸入镜中，然后沿着白线引入自己体内。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吃了什么补药，整个人精神了三分。
“对，就这样。”楚玄青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奋，“再泄一点，你体内的魔骨本源还没完全释放，我能感觉得到——”
楚凌没理他，继续放。
魔气从他身上涌出的速度越来越快，楚玄青的吸收速度也在加快。两人之间形成了一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纽带，一端连着楚凌，一端没入楚玄青的胸口。矿洞里的碎石被魔气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撞在石壁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第二息。
楚玄青的吸收速度突然变慢了。他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里的皮肤下隐约透出几道暗红色的纹路——不是他从铜镜里吸进去的魔气，而是某种逆向渗入的东西。
“你——”他抬起头，看向楚凌。
楚凌嘴角溢出一丝血，但他在笑。
“逆转魔功的原理你听过吗？”他说，“不是顺着力走，是逆着来。你吸我多少，我就有办法让你的灵力倒灌进来多少。你以为你在吸我的魔气？不——你是在把我的东西搬进你自己肚子里。”
楚玄青脸色骤变，想要松开手中的铜镜，但手指像是粘在了镜面上，怎么也松不开。他体内的灵力开始逆向流动，顺着那条暗红色的纽带涌向楚凌，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的经脉开始鼓胀，血管浮出皮肤表面，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收阵！”楚玄青朝身后那四名圣地修士吼道，“立刻收阵！”
四名修士同时催动法诀，但天罗地网阵的光幕只是闪了闪，没有消散——阵法一旦启动，除非阵眼被破坏或者阵法自行完成，否则不能中途停下。这一点，楚玄青布置阵法的时候比谁都清楚。
他把自己算计进去了。
第三息。
楚凌猛地睁开眼，他右臂上的魔纹轰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那是被压制了许久的魔骨力量在瞬间释放的视觉效果。他没有去追击楚玄青，而是伸出右手，五指虚握，对准了悬在半空中的那面破魔镜。
铜镜表面传来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头发丝般的细缝。
楚玄青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后倒飞出去，摔在矿洞外的碎石滩上，滚了三圈才停下来。他胸口的衣衫被烧出一个拳头大的洞，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
四名圣地修士同时抽出兵器，挡在楚玄青身前。
楚凌没有追出去。他站在原地，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魔纹的光芒正在缓缓退去，骨节之间传来一阵酸胀，但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他跑了。”夜无咎从阴影里走出来，实体已经恢复了大半，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嘲讽，“不过吸了你半成魔气，够他在床上躺半个月了。”
“他还会回来。”楚凌说。
“当然。”夜无咎走到矿洞边缘，看着外面那些慌乱撤退的人影，“但你这位兄长有个毛病——他输过一次，就会更想报复。下次他不会再用吸的，会直接把你往死里打。你有把握？”
楚凌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臂上缓缓消退的魔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白眉老鬼给他的那面破魔镜里，封着另一样东西。”
夜无咎转过头看他。
“铜镜裂开的时候，我感觉到镜子里封着一道意识。”楚凌抬起头，目光落在矿洞深处那道狭窄的裂隙上，那里正渗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那道意识很熟悉——和我体内的魔骨同源。”
夜无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矿洞深处，那道裂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的另一侧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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