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旧阴冷的土坯偏房里，昏黄的天光透过破损木窗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几颗雪白奶糖上。
程枫捧着糖舍不得下口，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直发亮，程雨露也攥着糖纸，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姐弟俩瘦小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难得的笑意。
程屿帆垂眸望着两个孩子单薄枯瘦的小脸，喉结缓缓滚动，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十八岁应征入伍，在边境战场服役五年，满身硝烟与旧伤，退伍后他放弃城里分配的安稳工作，回到穷乡僻壤的陈家村。
村里人不懂他的过往，只畏惧他过人的身手和冷厉凶戾的外表，私下都背地里叫他村霸，人人刻意疏远避让，没人愿意主动和他家打交道。
他清清白白，前程本一片坦荡，可父母早亡，长兄如父，两个年幼弟妹，终究身不由己，活得举步维艰。
顾眠是城里来的知青，长相干净温婉，前途光明，日后还有招工、回城的大好出路，本该和他这种满身烟火疲惫、周身戾气未散的人彻底划清界限，毫无牵扯。
他哑着嗓子，声音低沉干涩，低声叮嘱弟妹：“吃吧。但是记住，下次不准再私自去找顾知青，更不能找她索要任何东西。”
如今村里人情复杂，流言最是伤人。他本就被全村人刻意孤立，若是再被人撞见弟妹频繁和顾眠来往，闲言碎语会铺天盖地传开。
即便他身份清白，可男女大防摆在眼前，依旧会毁了顾眠一个女知青的清白名声，让她被全体知青排挤，被大队约谈。
与此同时，晒谷场上人声嘈杂，全村知青和社员尽数集结，村支书拿着泛黄的纸质工分簿，要统一核查昨日农活完成情况，再公平分派今日初秋农活。
初秋正是田间忙碌的时候，掰玉米、割猪草、锄地都是每日必干的活，大队一贯按照昨日任务完成度，轮换分配轻重农活，尽量做到表面公平。
村支书挨个核对完众人上交的物资，抬眼沉声开始派活：“朱旭，今日去大队部坐班记工分；罗志霞去村小学代课教书；王异、李青结伴去河边割猪草；林晚、顾眠，你们两个依旧一组，去村西玉米地掰玉米。”
掰玉米又闷又累，玉米叶毛刺扎得人皮肤又*又疼，正午日头毒辣，一趟活干下来浑身酸痛，是知青们都不想干的重活。
话音刚落，林晚立刻满脸抵触，上前一步拔高声音当众反驳，满脸嫌弃：“支书，我不愿意跟顾眠一组，我不想和她一起干活！”
她打心底厌恶顾眠，嫉妒顾眠长得好看，还总被男知青多看两眼，更不想跟着顾眠一起遭罪干重活。
顾眠站在一旁神色漠然，心底毫无波澜：巧了，我也半点不想和自私刻薄的你组队。
村支书被她突如其来的顶撞弄得一愣，看着林晚一脸闹脾气的模样，头疼地皱起眉头。
城里来的知青娇气又多矛盾，一点小事就要闹别扭，他实在懒得掺和女知青之间的口舌之争。
他低头看了一眼顾眠面前摆放整齐、分量充足的草药，心里暗自纳闷：昨天两人明明组队采药，配合得还算顺利，怎么转眼就闹成这样。
思忖片刻，他索性重新调整分工：“行，那你们分开。林晚你独自去玉米地掰玉米，顾眠你去河边割猪草。”
割猪草远比掰玉米轻松，河边树荫多，日头晒不到，只需沿路采摘鲜嫩野草就行，算是中等偏轻松的农活。
林晚气的直跺脚，又让顾眠捡个好便宜！
一旁贴身村干部见状，悄悄凑近村支书耳边，压低声音隐秘传话：“支书，好几个知青都看见了，一早程屿帆家两个小孩，特意跑到知青点，给顾眠送了满满一篓上好草药。”
村支书眸光微微一动，看向那筐成色极佳的草药，浑浊眼底掠过一丝深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点头示意知晓。
全村人都知道，程屿帆每日天不亮就独自进山采药，辛苦采来的草药向来全部上交大队换取微薄工分，从不赠予旁人。如今不惜辛苦攒下草药，悄悄送给女知青，这份心思一目了然。
虽说程屿帆是退伍**，身份光荣无污点，但他性子孤僻凶狠，村民本就忌惮躲避。一个城里女知青，一个村里人人畏惧的孤僻壮汉，私下往来过密，终究容易滋生闲话，影响两人名声。
农活分派完毕，众人四散而去，顾眠转身返回知青宿舍拿镰刀与竹筐，刚推开屋门，一道身影直接堵在门口，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朱旭。
穿的人模狗样，里子是个坏心眼的，顾眠根本懒得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