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正坐在榻边翻那本旧绣谱，柳嬷嬷把汤盅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揭开盖子时一股温热的白汽升起来，带着冰糖雪梨的清甜气息，盖过了殿中沉沉的药味。汤色澄澈，雪梨炖得透亮，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朵在水中舒展的白花。几粒红枣沉在碗底，被热汤泡得鼓胀饱满，紫红色的果皮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青瓷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味先到的。冰糖融化之后浸透了雪梨的每一丝纤维，入口时绵柔温润，像含了一口被太阳晒过的泉水。她含了片刻正要咽下去，舌根处忽然传来一丝极淡的辛辣——很轻，像一根细针的针尖在舌尖表面停了一下就移开了，但它的气味在口腔里留下了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暖意。
青瓷**那口汤没有立刻咽下去。她用舌尖把那丝辛味剥出来，在齿间抿了抿，分辨了片刻，然后慢慢咽了下去。她放下勺子，把汤盅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汤面平静，雪梨和红枣都安静地浮在澄澈的汤汁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嬷嬷，”她说，“这汤里放了什么？”
柳嬷嬷凑过来看了看汤色：“冰糖雪梨，红枣，枸杞，百合……还放了姜？”
青瓷又舀了一勺，低头仔细看了看汤底：“是姜。量不多，但确实放了。切成了细丝，混在雪梨的纤维里，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
柳嬷嬷把汤盅端起来闻了闻，又对着光转了一圈，面色微微变了一下：“御膳房的甜汤从来没放过姜。老奴去问问。”
她端着汤盅出去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裙摆在门槛边沿拂过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青瓷坐在榻边，手里还握着那只勺子，勺沿沾着一层薄薄的汤渍，在烛光下泛着**的光。她把勺子放回碗沿，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半盏的米饭——饭粒在碗里一粒一粒挨着，白净整齐，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的目光落在碗沿一处极小的痕迹上，那是她方才握碗时指尖留下的一枚浅浅的指纹，在烛光中被照出了细微的纹路，像一片被放大之后才能看清的叶脉。
柳嬷嬷过了大约两刻钟才回来。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比方才更急了一些，面色微微泛白，像是一路走得快了，气息还没喘匀。她手里端着的已经不是那盏汤了——是一只空托盘，盘面上残留着一圈被汤水浸过的湿痕，边角处还有一滴没擦干的水珠，正沿着盘沿缓缓往下滑。
“娘娘，”柳嬷嬷压低声音，把托盘放在桌边，“老奴去问了御膳房。太医院那边说没有在您的膳食里加姜的医嘱。”
青瓷手里的书页停住了。她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移到柳嬷嬷的脸上。柳嬷嬷走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她耳边说的：“老奴又查了一遍，查到御膳房一个帮厨的小太监头上。那小太监起初不肯说，老奴塞了他二两银子，他才松了口——”
柳嬷嬷的目光朝殿门的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确认门是关着的，才接着说下去：“他说，是一个穿玄色袍子的爷，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在娘娘每道甜汤里暗加一钱姜末。小太监不敢问名姓，只记得那人腰上挂着一枚旧玉，玉上刻了个‘安’字。”
青瓷的视线从柳嬷嬷的脸上慢慢移开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边那只已经空了半碗的汤盅，盅壁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消散。盅沿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她方才端起来看的时候指甲不小心碰到了，裂纹极浅，没有贯穿，只在釉面上留下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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