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油麻地的日子,从来没有真正太平过。
吴孟杰把两条街的场子重新整合之后,生意确实一天比一天好。
三家麻将馆天天满桌,抽水抽到手软。
两个歌舞厅重新装修后请了菲律宾乐队驻唱,客人从油麻地排到了尖沙咀。
酒吧换了进口酒柜,连中环的上班族都专程跑过来消费。
账面上的数字蹭蹭往上涨,黑鬼俊每个星期报账的时候,脸上的笑都藏不住。
但吴孟杰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庙街有句老话:钱多了,麻烦就来了。
他吴孟杰一个卖水货表起家的,在油麻地满打满算也才混了不到半年,地盘不大,人手不多。
真正能打的兄弟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他手里攥着的利润,已经比隔壁几条街都高了。
这不是什么好事。
十月的港岛,天气转凉,庙街的夜市却一点没有降温的意思。
这天傍晚,吴孟杰照例在档口清点完当天的账目,跟黑鬼俊交代了几句,就一个人出了门。
他在街口的茶餐厅约了人谈事,地方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他连摩托车都没骑。
事后他回想起来,那天晚上街上的人比平时少。
庙街尽头的几个摊位早早就收了档,路灯也坏了两盏,整条街比平时暗了不少。
他当时没在意,脑子里正盘算着要不要把北街那间空出来的铺面盘下来,再开一家麻将馆。
第一个冲出来的人是从巷子里蹿出来的。
吴孟杰只觉得眼角余光里有个黑影猛地扑过来,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把西瓜刀贴着他的耳朵劈过去。
砍在路边的铁皮招牌上,迸出一串火星。
他还没站稳,第二个人已经从正面冲过来,手里同样攥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
吴孟杰转身就跑。
他这辈子没怎么打过架,但跑路的功夫绝对是一流的。
当年在庙街躲差佬查牌练出来的腿脚,此刻全派上了用场。
他在庙街迷宫般的后巷里左拐右绕,翻过两道铁栅栏,踩着垃圾桶跳过一面矮墙。
身后追砍的人从三个变成了五个,从五个变成了七个,刀光在昏暗的巷子里闪成一片。
要不是他对庙街的每条巷子都烂熟于心,那天晚上他就得下去卖咸鸭蛋了。
最后他是从一家茶餐厅的后门冲进去的,满身大汗。
西装被划了两道口子,左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刀伤,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茶餐厅的老板娘吓得尖叫了一声,认出是他之后连忙把他拉进厨房。
让他从正门出去已经不安全了,最后是蛇仔明带了几个兄弟赶来,用一辆货车把他接走的。
回到酒吧二楼的小办公室,吴孟杰坐在椅子上,让黑鬼俊帮他包扎伤口。
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白色的棉布很快被血洇红了一块。
整个房间里只站了五六个人黑鬼俊、蛇仔明、阿文,还有两个跟了他最久的兄弟。这就是他在油麻地全部的家底。
五六个人里头,能打的,一个都没有。
蛇仔明瘦得跟竹竿似的,打探消息是一把好手,但打架连街头卖鱼蛋的阿婆都打不过。
阿文能说会道,帮着管账是一把好手,但拿刀的手会抖。
黑鬼俊倒是身板结实,胆子也大,但他是个军师的料,不是打手的料。
剩下两个兄弟更不用说,平时看看场子还行,真遇上这种事,跑得比谁都快。
吴孟杰低头看着手臂上渗血的纱布,沉默了很长时间。
黑鬼俊包扎完了,在旁边坐下,脸色铁青。
“杰哥,查清楚了。是敬义那边的人,刀疤成派来的。七个刀手,从庙街街口一路追到后巷,摆明了是要你的命。”
“刀疤成。”
吴孟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
“我跟他无冤无仇,北面那条街我从来没越过界。”
“不是仇。”
黑鬼俊摇了摇头,“是生意。我们这两个月生意太好了,麻将馆天天满桌,酒吧的客人多到要排队。刀疤成那边受影响最大,他的场子就在我们北边三条街,以前油麻地的客人都是去他那边的,现在全跑到我们这边来了。再加上丧坤那边也在放话,说老鼠杰现在靠着鬼佬警司撑腰,要在油麻地做大,再不动手以后就没机会了。”
吴孟杰听完,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他只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良久才开口。
“阿俊,咱们现在一共多少人?”
黑鬼俊翻了一下名册:“算上外围跑腿的,总共四十二个人。但真正能算得上社团正式成员的,连你我在内,十二个。十二个人里头,扎过职的只有你、我、蛇仔明。剩下的全是蓝灯笼。”
“能打的呢?”
黑鬼俊沉默了一下:“说实话,一个都没有。”
吴孟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他能看到楼下街道上零零散散走过的行人,霓虹灯照常亮着,庙街的夜晚还是那么热闹。
但这热闹底下暗流涌动,他比谁都清楚。
他手里有两张牌,大D的江湖关系,麦嘉华警司的洋皮虎旗。
这两张牌确实好用,刀疤成不敢明着来,丧坤也不敢直接踩他的场子。
但这两张牌都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们都在外面,不在他身边。
大D在荃*,麦嘉华在警署,他们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跟着他。
当他独自走在庙街的巷子里,当七个刀手从黑暗中冲出来的时候,那两张牌救不了他的命。
“杰哥,要不跟大D那边说一声,借几个人过来常驻?”
阿文小心翼翼地提议。
吴孟杰摇了摇头。
大D帮他一次是义气,帮他两次也是义气,但总不能一辈子指望别人。
和联胜在荃*有自己的一摊子事,大D手下的兄弟也要吃饭,不可能长期借给他当保镖。
再说,他吴孟杰要是连自己的地盘都要靠外人来守,那他在油麻地还怎么混?
那些社团大佬们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把他看扁了。
他需要自己的人。
能打的人。
“阿俊,帮我算一笔账。”
吴孟杰转过身来,目光沉得像两块铁。
“我们现在账上有多少钱?”
黑鬼俊打开账本翻了翻:“这两个月麻将馆、歌舞厅和酒吧的净利,加上之前水货表的存底,能动用的现钱大概两百三十万。”
“拿两百万出来。”
黑鬼俊愣了一下:“杰哥,你要做什么?”
吴孟杰从窗边走过来,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摇旗招马。”
这两个字说出口,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摇旗招马,在港岛的江湖圈子里不是什么新鲜事。
一个社团要扩张,一个**要壮大,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拿钱砸。
开出足够高的价码,让那些有本事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但两百万这个数字,在八十年代的港岛,尤其是在油麻地这种地方,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