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8章

“你们想抄底的东西,离开青石分宗以后,还值不值你们带来的钱?”
顾长衡问完,范掌柜第一个开口:
“只要足够便宜,就值。”
答得半点不含糊,诚实得像已经开始替青石分宗挑棺材板。
周书吏伸手将那块两面木牌翻了个个儿,把“拆卖回收”那四个黑漆大字朝上放置。
“那就算清楚。”他眼皮没抬,“各算各的。裁定下来以前,谁也不许提前搬东西。”
范掌柜顺势把三间商铺的清册一摊。
一间漏雨,一间被封,还有一间已经欠了四个月租。在他眼里,这都不算大毛病:屋顶漏了可以补,封条总有揭下来的时候,欠租也能慢慢追。只要买价压得足够低,怎么折腾都有利可图。
老账房却默默将山下商路的图册拖了过来,往清册旁边一压。
三间铺子全都开在同一条商路上。
那条路往北接坊市,往南通青石村。过去来往的散修会在铺前歇脚,买符、补药,顺便打听山里的路况。若青石分宗解散了,守路的弟子自然留不住,过往车马多半会转去东面的官道。
范掌柜对着两张图看了半饷,双眼微咪:
“铺子还在,客人却会绕路?”
老账房点了点头,小声道:“屋顶倒是不会走。”
范掌柜抬眼瞪他:
“我买铺子是为了做生意,不是为了养屋顶。”
旁边的罗东家忍不住笑出了声,可等轮到算他那笔账时,嘴角的那点笑意很快就收乾净了。
罗东家看中的,是山下商路未来三年的收益。账上列着过路车马、临时货摊和沿途歇脚的进项,怎么看都比那三间破铺子体面。
周书吏出声问他:
“青石分宗若被解散,谁负责巡路?”
罗东家拨算盘的手顿住了:
“我可以雇人。”
“山中妖兽由谁清理?”
“也雇。”
“塌桥、落石、阵灯熄灭,又由谁修?”
罗东家沉默了半晌,喉咙动了动:
“……还是雇。”
算盘声重新响了起来。只是这回珠子拨得越快,他的脸色便越发难看。
三年的收益还没见着半块灵石,巡路、除妖和修缮的开支已经排着队开始算进成本里了。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顾沉锋。
“顾剑修若还守着这条路——”
“有人遇险,我会救。”顾沉锋依旧站在山门另一侧,肋下那片衣料已经被血洇得更深,可说出来的声音没有半点虚弱,“不管他有没有股契。”
罗东家神色刚微松,顾沉锋便接着道:
“但守哪条路,守到什么时候,由我自己决定。你买下一纸收益契,顺便把我往后三年也算进去,绝无可能。”
顾长衡侧头示意老账房落笔:
“护卫另行核算。顾沉锋不列入资产,也不随契附送。”
顾沉锋没看他,只是握着剑鞘的手较先前稍微松开了几分。
南山灵田那边算得更久。
两名田师将照脉盘压在灵田图册上。微光从盘底散开,顺着二十亩抵押灵田的水路缓慢爬行,最后全都汇向山腰那座老旧的引水阵。
瘦高管事追问:“阵眼设在哪里?”
老账房指了指大殿后方。
“平日由谁维护?”
“宗门弟子。”
“灵谷收成以后,从哪条路运下山?”
“方才算的那一条。”
“田里遇到妖兽呢?”
老账房没回答,下意识又看向顾沉锋。
顾沉锋冷冷回了一句:
“看我也得付工钱。”
两名田师脸色沉下来,开始在纸上列账:重设引水阵,另雇守田修士,重新寻找运粮路线,再预留一笔妖兽毁田的损失……
二十亩灵田尚未播下一粒种子,纸上已经排满了一连串的开支。
守在偏屋门前的叶小满听见最后一项,也忍不住开口提醒:
“灵谷若染了病,药从哪里运来?”
瘦高管事停了停,只能在纸末又添上一行。
范掌柜看看自己的商铺账,又看看罗东家的商路账,最后看向那份越来越长的灵田估算,不觉咂了咂嘴:
“照这样算,青石分宗最值钱的,反倒是这些平日没人愿意管的麻烦?”
“拆开以后,麻烦也不会消失。”顾长衡接过话,“它们只会换一个名字,叫成本。”
他让老账房重新铺开一张纸。
纸上没有保底,没有优先权,也没有任何额外承诺。只写着:一块下品灵石一份、同等收益权、可能全部亏损,以及亏损后不得再向认购人追索第二块灵石。
“你们原本带来的钱,是想买宗门被拆开后留下的一块烂肉。”顾长衡看向三名竞买者,“现在也可以用这笔钱,赌它们暂时不被拆开。”
“赌赢了,商铺、商路和灵田仍能互相供养。赌输了,损失按契书上写的算。没人替你们保本。”
汇通商会的使者这时才冷冷开口:
“诸位没有必要陪他冒险。”
他另取出一份合作意向书,拍到桌上:
“愿意继续参加竞买的,汇通商会可以联合出价。尾款不足者,可另行审核短贷。资产到手以后,货运和铺面合作也可以优先商议。”
周书吏在一旁提醒道:
“清算裁定以前,这只是一份私人合作意向,不代表契约司认可。”
“自然。”
商会使者先将文书推到范掌柜面前。
范掌柜看了顾长衡那张认购纸一眼,没去碰。他在心里重新盘算了一遍,最终还是把手按在了商会的合作意向书上。
“只要价格足够低,我还是想买那三间铺子。至于青石分宗能不能活,我不替你们赌。”
没人出声责怪他,他不过是选了一条自认为风险更小的路。
罗东家却有些烦躁地将算盘推到了一旁。
“我不赌你这个宗主。”他从钱匣里抽出一张钱庄灵票,“但我想赌这条路不断,比买下来以后重新养一遍便宜。”
他闷声开口:“三百二十份。”
陆观渊的手仍然握不稳笔,只能让老账房逐项念给他听:灵票来源、认购人姓名、实际交付下品灵石三百二十块。不享有优先路权,不获得免费护运,也不取得任何额外控制权。
罗东家每听一条,脸色便黑上一分:
“我买三百二十份,连走路都不能插个队?”
“不行。”顾长衡拒绝得毫无余地。
罗东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
“你们青石分宗,穷得倒很公平。”
母印落下。
三百二十道细纹从暗处依次亮起,在青石母契上连成一片微光。
瘦高管事看完全过程,从袖中取出一张传音符。符火第一次燃起,并无回应;第二次将要烧尽时,外地灵植庄的庄印才从火光中浮现出来。
传回的授权只有一项变更:由竞买南山灵田,改为认购同权收益股契,四百八十份。
两名田师重新核过灵田水路,也逐字检查了契书中那句“认购款可能全部亏损”。
灵石入箱,庄印落下。
青石母印中又有四百八十道细纹陆续亮起。
合计八百份。
山门前依旧没有掌声,只有老账房清点灵石时发出的叮当声,以及母印每亮起一片时带来的轻微震响。
青石分宗终于从一群上山看它如何被拆卖的人手中,收到了一笔足以让它继续喘息的钱。
然而母印上仍有**纹路暗淡无光。大殿柱上的“待处置”白符,也依旧泛着刺眼的暗红灵光。
汇通商会的使者看着钱箱,忽然转头问陆观渊:
“这八百块灵石,已经到账了?”
“到了。”
“那么,从第一份股契发出算起,青石分宗总共收过多少灵石?”
使者紧追不舍地质问:
“护山阵花掉多少,三笔退契又退掉多少?如今账面上真正能够动用的,还剩多少?”
老账房拨动灵石的手猛地顿住。
中年使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顾宗主,八百块是真的。可曾经收进来的钱,与此刻还留在箱子里的钱,是同一个数吗?”
母印新亮起的微光斜映在“待处置”白符上,一边泛着微芒,一边发着红光,在夜色中僵持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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