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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苍柳渡 九幽冥渡 2026-08-07 16:19:30

柳寻一路向前行进,掌心始终稳稳抵着剑柄。
身后那道被暗处东西紧盯的刺骨寒意,许久都摆脱不掉。城北的淮河大堤,是姥姥从前常常带着他散心的地方,熟稔的小路铺在眼前,走上这片河堤之后,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才缓缓淡去。他的大拇指一遍一遍摩挲剑柄上快要磨损断裂的红绳,姥姥当年叮嘱的话语又在心底浮现,狗牙裂开,便是替他扛下一场生死灾祸。他收紧握住剑柄的手掌,踏上大堤,藏在衣袖里的铜钱剑慢慢褪去灼热,只剩一丝浅浅余温贴着小臂内侧。
沿着大堤徒步大约一个时辰,落日沉进远处的地平线,几棵形态歪斜的老槐树映入视野。这里是淮河废弃的老渡口,下游新建大桥通车之后,此地便荒废多年。岸边石阶大半坍塌,好几块青石板倾斜**河水,看着稍经水流冲刷,便会彻底坠入河中。路边野草疯长,高度快要齐到肩头,芦苇丛里不时有水鸟受惊飞起,短促啼叫一声,转瞬又缩回幽深的芦苇深处。
河风迎面吹来,淤泥混着腐烂鱼虾的腥气扑面而来,闻的久了,胸口闷胀压抑。柳寻伸手拨开挡在身前的茂密芦苇,锋利的苇叶刮破虎口还没有愈合的旧伤,尖锐的刺痛瞬间传遍掌心。十六岁那天夜晚黑影压在自己身上、狗牙裂开时掌心发烫的画面,一瞬间涌上心头。
他拨开层层芦苇,走到长势最为繁茂的老槐树下。树干粗壮,单凭一只手臂抱不住,树皮干裂翻卷,缝隙之间爬满深绿色苔藓,浓密枝叶遮蔽了一**渡口的空地。
树干后背靠着一具白骨,骸骨盘腿坐着,姿态松弛自然。右手搭在膝盖,左手掌心朝上摊开,掌心里压着一枚老旧铜钱。柳寻俯身蹲下,膝盖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空旷的渡口格外清晰。
铜钱表面布满厚重锈迹,勉强辨认出一个“午”字,和周晚棠那一枚铜钱一模一样。他把钱币放回骸骨掌心,指尖轻轻碰到冰凉枯朽的指骨,仔细打量这具白骨。骨骼通体泛黄,多处附着褐色污渍,缝隙塞满泥沙和细小的草根。身上的灰布衣裳早已腐朽破败,只剩下几缕碎布,领口敞开,胸骨完***在外。骸骨保存得十分完整,没有磕碰伤痕、刀痕,也不像是溺水身亡,更像是赶路耗尽浑身力气,坐下短暂歇息,就此再也没能站起身。裤腿布料腐烂殆尽,胫骨上留有一道浅浅陈旧裂痕,该是他年轻时候摔伤落下的印记。
柳寻坐到一旁平整的石块上,拿出一路揣在怀里的槐花花瓣。花瓣早已失水发蔫,边缘泛黄,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花香。他把花瓣摆放在白骨的膝盖上方,又取出那枚丙午年铜钱,搁在槐树粗壮的树根旁边。
“她在老宅里面等了你整整五十年。”
他压低自己的声音,大半话语更像是自言自语。话音落下,后颈那股阴冷的感觉再次袭来,这并不是河面晚风带来的凉意,一路尾随他的东西依旧没有走远。柳寻没有回头,慢慢说起城南荒废的宅院,死守老屋不肯离开的周晚棠,还有屋檐那盏褪色的白灯笼。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着一具枯骨倾诉这些过往。大概渡口太过冷清,接连几日遭遇的怪事积攒了太多压抑。他心里暗自感慨,倘若早些有人伸手拉这个人一把,他也不会孤身长眠在这片偏僻渡口。晚风掀起衣角,他伸手按住衣襟,指尖沾到一片飘落的干枯枯叶。
心里的心事尽数说完,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柳寻站起身,对着这具骸骨微微躬身。
“你应该也是丙午年生人。她牵挂半生的心事,我替她带到这里。从今往后你们二人的心结就此了结,阴阳相隔,不必再执念过往。”
他转身踏上返程的路,刚走出十几步,身后骤然刮起一阵大风,槐树叶剧烈晃动,哗啦作响,像是骸骨给出的回应。柳寻强压下回头的念头,他心里清楚,一旦心神涣散,长久稳住的心念便会崩塌。他迎着晚风往城南老宅走去,袖中的铜钱剑彻底冷却,安静贴着自己的手臂。
回到老宅已经后半夜,一轮圆月悬在槐树顶端,清冷月光铺满整个院子。屋檐下那盏灯笼依旧随风轻轻晃动,灯罩上面褪色的“周”字,在月光之下忽明忽暗。柳寻站在槐树下,把渡口发生的一切讲给周晚棠,说起深山一样的老槐树、树下长眠的白骨,还有两枚一模一样的丙午铜钱。
交谈的这段时间,灯笼里面的烛火快要燃尽,火苗缩成小小的一团,在纸壁上映出一圈昏黄光影。望着微弱跳动的火光,心底漫上一阵酸涩,他伸手扶住摇晃的灯笼,竹制骨架传来一阵轻微震颤。
周晚棠安静听完这番经历,缓缓合上双眼。这一回,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滴在衣衫上,没有像之前那样凭空消散。她的身形慢慢淡化,先是双脚,而后裙摆、指尖,整个人化作一缕淡淡的烟气融进月色。就在她彻底消散的瞬间,灯笼里面的火苗骤然熄灭,一缕轻烟顺着灯芯飘出,消散在树叶晃动的风声之中。偌大的院子里,只剩风吹树叶的响动,还有淮河源源不断的流水声。
柳寻在槐树下伫立许久,才走进屋内,盘腿坐在床前闭目调息。方才胸口翻涌的温热气息,缓缓沉降到小腹位置。床头悬挂的铜钱剑安安静静,今夜全程没有发出半点警示。解开一段陈年执念,可暗处还有数不尽的阴物潜伏,一桩事情了结,新的麻烦接踵而至,说不定未来某天自己也会落得这般孤寂下场。
何纸扎当初的叮嘱再次浮现在脑海:能渡便尽量渡,不要赶尽杀绝。
他可以解开旁人纠缠多年的心结,却挣脱不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因果宿命。柳寻低头看向虎口还未愈合的伤口,铜钱剑残留的暖意依旧停留在皮肉之间。他攥紧手掌,闭上眼睛。晚风不停吹落槐花,细碎花瓣铺满青石板地面。
窗外月亮慢慢向西偏移,淮河的水声时强时弱。他掏出兜里的丙午铜钱,指尖来回捻动钱币,等铜钱停下转动,被锈迹磨得发亮的一面正对自己。他收好铜钱,放空脑海里纷乱的思绪。院外的槐花依旧不停飘落,巷尾那个未知的东西仍旧藏在暗处,只是今晚它不敢贸然靠近。悬在床头的铜钱剑自始至终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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