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柳氏压下所有旧怨，换上一脸温和笑意，特意备了些精致糕点、滋补干果，亲自登门偏院。往日的刻薄冷硬消失殆尽，语气温顺得近乎谄媚。
“砚辞，先前是母亲糊涂，识人不清、言语过重，委屈你了。”
“如今见你医术过人，连周管家都能起死回生，真是我侯府的福气。往后偏院的衣食份例、药材供给，母亲尽数给你补齐翻倍，绝不再让你受半分苦楚。”
前后反差，判若两人。
紧随柳氏而来的，是一众先前冷眼嘲讽、落井下石的下人。
送水的丫鬟、扫地的杂役、后厨的婆子，纷纷带着各样小东西凑过来，低声问好、殷勤讨好。有人主动清扫偏院杂草，有人默默修补破损窗纸，人人都想在这位新晋能人面前混个脸面，盼着日后能得一句照拂。
整个侯府的风向，在短短三日之间，彻底逆转。
苏砚辞端坐屋内，静静看着眼前这番荒诞闹剧，神色淡然，无悲无喜。
她从不怪下人势利，这就是底层生存的常态。世人向来追捧强者、践踏弱者，从前她体弱无能、任人拿捏，自然人人可欺；如今她身怀绝技、能破死局，自然人人趋附。
她坦然接受所有示好，却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这些人的追捧，轻飘飘无根无据，今日可顺势讨好，明日亦可随风倒戈。从来靠不住旁人的追捧，唯有自身实力，才是永久底气。
她本无心争宠、无意夺权、不屑内宅拉扯。从头到尾，她只是想养好身体、安稳立足，凭医术自保、踏实度日。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越是佛系不争、淡然行医，越是显得旁人汲汲营营、虚伪可笑。
所有人都在顺势转头讨好，唯独一人，心态彻底濒临崩塌，滋生出滔天恨意与忌惮。
正院暖阁，帘幕低垂，暗香浮动。
苏清鸢独坐窗前，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玉扣，指腹反复摩挲，力道却重得近乎掐碎玉石。
贴身侍女垂手立在一旁，低声回禀着外面的动向，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小姐，柳夫人今日亲自去了偏院，补齐了四小姐所有份例，府里下人也全都改了口，没人再敢传那些流言了。侯爷方才听闻周管家痊愈的始末，特意让人传了口令……”
侍女顿了顿，不敢直言。
“说。”苏清鸢开口，嗓音轻柔，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侯爷下令，往后不得有人欺凌四小姐，偏院待遇尽数整改，一应供给，比照府中庶出小姐规制，足额发放。”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空气彻底凝滞。
苏清鸢眼底温柔的柔光寸寸碎裂，心底积压的戾气疯狂翻涌。
她隐忍多年、经营多年、维系多年的嫡女格局，彻底被打破了。
她是侯府唯一嫡女，出身尊贵、容貌卓绝、才情出众，自幼被捧在云端，受尽所有人的追捧敬畏。她早已习惯高高在上，习惯掌控一切，习惯府中所有人都臣服于她、仰望她。
偏院那个庶妹，本该是她掌心里的蝼蚁，是她随意拿捏、肆意磋磨、用来衬托她尊贵体面的垫脚石。
可如今，这块泥泞里的垫脚石，骤然破土而出、光芒万丈，硬生生撼动了她盘踞多年的地位。
最让她无法容忍的是——苏砚辞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争、刻意抢。
她只是安安静静治病、踏踏实实调养，随手展露的一点医术，就轻松击碎了自己苦苦维系多年的体面与荣光。
这种无声的碾压，比正面争锋更伤人、更刺眼。
苏清鸢胸口闷堵翻涌，心头躁火熊熊燃烧，彻夜难安的旧疾再度复发。
她夜里辗转反侧、心神不宁，白日里强装端庄平和，内里气机早已彻底紊乱。
若是此刻苏砚辞在场，仅凭一眼便能辨证出她的病根。
典型的位高肝郁、妒火内藏、气机阻滞。
身居高位、众星捧月，养成了极致的完美**与掌控欲，习惯万事尽在掌握，容不得半点失控、半分逾越。
往日里万事顺遂、无人敢忤逆她，肝气尚可疏泄。如今苏砚辞的**，打破了她的绝对掌控，心底妒火、不甘、忌惮层层积压，无从排解。
长期情志郁结，导致肝气失于疏泄、气机阻滞体内，进而引发内伤失眠、心绪狂躁、昼夜不宁。
这是纯粹的心魔致病、情志内伤，无药可凭、无方可治，旁人劝解无用，汤药针灸难医，只会随着执念越深、忌惮越重，日复一日损耗自身根本。
这也是反派最致命的死穴。
她一心想废苏砚辞、毁苏砚辞，殊不知自己的心态失衡、情志内耗，正在一点点掏空自己的根基，日夜自损身心。
良久，苏清鸢缓缓抬眼，眼底所有翻涌的戾气尽数收敛，重新覆上温婉平和的表层笑意。
她终于彻底想明白，自己从前的手段太过粗浅廉价。
柳氏的暗中下毒、刻意克扣、流言抹黑，都是最底层、最容易被拆穿的低劣手段。
对付身怀医术、心思通透的苏砚辞，低级阴私毫无用处，只会一次次让对方借力翻盘、积累声望。
既然阴毒小道行不通，那她便换大道碾压。
规矩、名声、人脉、礼制、尊卑、**。
这些她手握多年、经营纯熟的顶层资源，才是真正能锁死一个人的牢笼。
低级下毒，只能伤人肉身。
高阶规矩，才能锁人一生、毁人前程、断人所有出路。
从今日起，她不再做暗中下毒的卑劣小人。
她要做执掌规矩、掌控**、拿捏人脉的侯府嫡长小姐。
明面上，她收敛所有锋芒与敌意，维持姐妹和睦、宽和大度的姿态，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暗地里，她将动用自己所有的人脉、名声、礼制话语权，开启全方位、无死角的长线围剿。
苏砚辞想凭医术立足？她便用规矩卡死对方的行医之路，用名声束缚对方的言行举止，用人脉隔绝对方的所有机遇。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哪怕苏砚辞医术通天，只要她一日是侯府嫡女，苏砚辞就永远是卑贱庶妹，永远翻不出她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