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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阮晓楷的父母是在腊月二十八到的上海。
吴桐那天特意提前下班,把那间小办公室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桌面的文件摞整齐了,白板上的待办事项擦掉了三条,连窗台上的琴叶榕叶子都用湿布擦了一遍。阮晓楷站在旁边看着她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嘴角弯着,说了一句:“你比我紧张。”
“你紧张吗?”吴桐回过头问她。
阮晓楷想了想:“有一点点。但比我预想得好。”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梧桐路,“可能是因为我觉得,他们来了之后看到我现在的生活,应该不会太担心了。”
吴桐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擦那个相框。相框里是她们去年秋天在梧桐路上的合照,满地金黄,两人并肩站着。她把相框上的灰尘擦干净了,犹豫了一下,没有收进抽屉,而是原样摆在了桌面上。
机场到达大厅里,吴桐站在阮晓楷旁边半步的位置,没有太近,也没有太远。她在心里想好了——礼貌、得体、不主动多说话,但也不躲。阮晓楷的母亲先走出来,黑色羽绒服,驼色围巾,脸上比几个月前在上海见面的时候多了一点松弛。她看到阮晓楷的时候步子加快了两步,走到面前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伸手摸了摸阮晓楷的胳膊:“好像胖了一点。”
阮晓楷笑了一下:“因为有人每天带我吃面。”
母亲的视线越过阮晓楷的肩膀,落在站在半步之外的吴桐身上。那个目光很轻,但吴桐感觉到了它的分量——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冷,也没有变得热络,更像是“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也看见了”。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阮晓楷的父亲走在后面,推着两个行李箱。他的表情和上次差不多,不冷也不热。但走到近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吴桐,又看了一眼阮晓楷手腕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镯子不在那里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行李箱的拉杆递给阮晓楷:“重,你拿一个。”
吴桐主动伸手接过了另一个箱子。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吴桐觉得那个停顿里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允许。
那几天吴桐没有住在阮晓楷的公寓里。她主动回了自己那间延平路的小房间,白天过来一起吃饭、带他们去梧桐路走一圈,晚上就自己回去。阮晓楷的母亲注意到这个安排了,有一次在厨房帮忙择菜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小吴住得远不远?”
“不远,”阮晓楷说,“走十几分钟就到了。”
母亲没有再说话。但吴桐注意到,第二天晚上阮晓楷发消息说“我妈让你明天来吃午饭”,附带了一句“她主动说的”。
腊月二十九那天,阮晓楷带父母去了拾光的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盆琴叶榕的叶片上,绿油油的叶子泛着柔和的光。白板上的待办事项写着三个项目的进度,桌上的相框里是吴桐和阮晓楷在梧桐叶堆里勾着手指的合影,角落里那台二手打印机正在嗡嗡嗡地吐出几张稿纸——整个画面像一个运转有序的小齿轮箱,不大,但每个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工作。
阮晓楷的母亲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目光从白板移到相框,从窗台的绿植移到角落的打印机。她没有说什么,但她看了很长时间。阮晓楷的父亲坐在会客区的那张小沙发上,翻了翻茶几上的一本行业杂志,放下,又看了看墙上钉着的几个项目方案的样稿。
“客户都是上海本地的?”他问。
“大部分是。”阮晓楷说,“有一些从线上找过来的,全国各地的都有。”
男人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梧桐路的冬景在窗框里被裁剪成一张安静的画——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行人裹着冬衣走过,路口的糖炒栗子摊冒着一团白色的热气。
“这个地方选得不错。”他说。
阮晓楷站在窗边,背对着父母,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吴桐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一家三口难得地在同一扇窗前停下来——没有争吵,没有沉默的对峙,没有“你到底想干什么”的质问。只是三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家庭会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做的事情。
春节过后的几天,阮晓楷的父母没有急着回英国。她们一家三口加上吴桐,开车去了一趟苏州和**。阮晓楷的母亲走得很慢,但兴致很高,在平江路的一家茶馆坐了一个下午,看着河上的小船来来往往,说“以前来过一次,还是三十年前”。阮晓楷的父亲在西湖边上走了很远,走到断桥那一头,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市轮廓,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吴桐走在他们身后,右手腕上的银镯子在冬天的薄阳下微微亮了一下。阮晓楷走在母亲旁边,偶尔伸手扶一下她的胳膊,偶尔低头跟她说话。那些画面让吴桐觉得,有些事情正在慢慢地、安静地发生——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湖面,在某个回暖的午后开始从边缘裂开细纹,冰下的水慢慢透出光来。
回上海的前一天晚上,阮晓楷的父亲在酒店大堂里坐着抽烟,吴桐从外面回来经过他身边,他叫住了她。
“小吴。”
吴桐停下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
“你那个镯子,”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腕,“是晓楷给你的?”
吴桐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腕上的银面:“对。”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烟灰在指间落了一截。“我岳母的姑姑留下来的,传了好几代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她愿意给你,那是她自己的决定。”
吴桐站在那里,没有说什么“谢谢”或者“我会好好珍惜”之类的漂亮话。她只是点了点头,站在那里等他继续说下去。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吴桐读不全的东西——像是松动,又像是不甘,像是终于接受了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情。
“她身体不好,”他说,“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她有时候倔得很,管不住。”
吴桐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我知道。”
男人没有再往下说。他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下摆的褶皱,转身往电梯间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们都要好好的。”
吴桐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打开又关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镯子,银面在大堂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转了一下镯子,让花瓣和藤蔓的刻痕对着自己的眼睛,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把口袋里那包刚刚从便利店买的纸巾塞回包里。
正月初五,阮晓楷送父母去了虹桥机场。他们在上海待了十天,比原计划多出了三天。
出发大厅里,母亲拉着阮晓楷的手说了很久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阮晓楷一直在点头,偶尔说一两句“嗯”和“我知道”。父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手机,又看了一会儿排队的人群,最后走过来拍了拍阮晓楷的肩膀。
“你那个公司,”他说,“做大了别把自己累垮了。该招人就招人。”
阮晓楷抬起头看着他:“会招的。”
父亲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过年的时候不用非跑那么远。我们——”他顿了顿,“我们也可以回来。这里挺好的。”
他说完就转身去追已经往安检口走过去的妻子了。阮晓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站了很久,久到吴桐从停车场上来找到她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
“走了?”吴桐问。
“走了。”阮晓楷说。她的声音很平,可吴桐看到她的睫毛有点湿。
“你怎么了?”
阮晓楷摇了摇头,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吴桐,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深:“他们说以后过年可以回来。这里挺好的。”
吴桐没有接话,她也笑了笑。她走过去,在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前牵住了阮晓楷的手。窗外的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慢慢加速,抬起机头,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银白色影子,消失在灰蓝色的天空里。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一只温柔的、稳定的手推着往前走。
拾光的业务越来越好。手作面包店的片子拍了之后被客户发到了小红书上,意外地有了几万播放量,带来了几个新客户咨询。“鸿运楼”的品牌焕新项目做完之后,客户的月饼在中秋节卖出了近五年最好的销量,专门发了一封感谢信到阮晓楷的邮箱。“浮光”珠宝那一套“石头的时间”的传播方案,被一家行业媒体评为当年的“年度小而美案例”,吴桐和阮晓楷的名字被写在了一起。
她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招人了。先是一个设计师,后来是一个项目执行,再后来是一个实习生。办公室从两个人变成了五个人、七个人、九个人。白板上的项目从三五条变成了写满一整面墙,阮晓楷不得不买了一块更大的白板挂在另一面墙上。那盆琴叶榕也换了一个更大的花盆,叶子油亮油亮的,快顶到天花板了。
吴桐有时候坐在工位上,看着办公室里来来往往的新面孔,会觉得有点恍惚。她想起三年前刚来拾光的时候,这间房间里只有两张宜家桌子和一台二手打印机。那时候她们连第一个客户都没有,墙上的白板上写满了“待办”和“待完成”。现在那台二手打印机早就换成了新的,桌上的文件堆得比以前厚了三倍,而她和阮晓楷之间的距离也从面对面坐变成了并排坐——为了更方便一起看屏幕。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好到吴桐有时候会觉得,那些坏的事情可能永远不会来了。
可她忘了,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忙就不来。
那是第三年的秋天。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阮晓楷去医院做了一年一度的常规复查。吴桐想陪她去,阮晓楷说“不用,就一个小时,你帮我把浮光那个项目的终稿对一下,回来我看”。吴桐就留在办公室继续对稿。下午三点多阮晓楷回来的时候,吴桐正在跟新来的设计师讨论一个页面的排版。她抬头跟阮晓楷打了个招呼,阮晓楷也正常地回了她一句“我回来了”,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吴桐继续跟设计师说了大概五分钟的话,等她转过头来再看阮晓楷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阮晓楷坐在位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是亮的,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而是落在桌面那张相框上。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吴桐站起来走过去。“怎么样?”
阮晓楷抬起头,那个表情吴桐看到的时候心脏就漏跳了一拍。不是恐慌,不是泪流满面,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果然来了”的安静。那种安静比什么激烈的反应都让人害怕,因为那是一个人早就预料到了某件事,只是在等它来的表情。
“医生建议我尽快做手术。”阮晓楷说,声音平得像在汇报一个项目进度,“主动脉扩张的数值到了需要干预的临界点。如果不做,风险很高。”
吴桐站在那里,觉得整间办公室的空气都变薄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因为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阮晓楷看着她,嘴角抬了一下,试图笑,但那个弧度没有维持住:“我早就想过这一天。比你早。”
吴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阮晓楷说,“拿到报告的时候。”
“不,我是说——你早就想过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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