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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叶家的府邸相比盛国其他贵族府邸来说,确实显得过于简朴——府邸规模狭小,仅有三进院落,位置偏僻,远离盛国都城的繁华主街,坐落于城西一条幽静冷清的小巷深处,周围多是寻常百姓的低矮民居,与太史官职应有的尊贵地位极不相称。
在叶俊辰谦恭而略显拘谨的引领下,楚桐稳步穿过府邸那略显狭窄、廊柱漆色已有些剥落的回廊。
回廊两侧的庭院里,只稀疏种着几株寻常花草,更添几分清寂之感。
楚桐来到太史夫人静谧的内寝,室内陈设简单,仅一床、一桌、一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陈旧木料的微涩气味。
楚桐伸手轻轻挑开那幅虽锦绣却已显旧色的床帘,目光落在夫人苍白却仍显贵气的脸庞上。
只这一眼,楚桐心中便已了然:太史夫人所患确是心悸之症,心脉淤塞严重,气血运行滞涩不畅,乃是长期忧思郁结、心神耗损所致。
楚桐暗忖,若想与太史府建立稳固长久的联系,绝不能一蹴而就将其彻底治愈,那样反易引人疑窦。
需得循序渐进,每次施治仅缓解部分症状,既彰显医术精妙,又为后续往来留有余地,方能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逐步赢得其信任。
于是,楚桐指尖轻点夫人额头,一股温润平和、带着草木清息的妖力,自指尖流转而出,如春日山涧的涓涓细流,带着滋养万物的生机,缓缓注入夫人淤塞的心脉。
这妖力不仅轻柔疏通淤塞之处,更能滋养受损心气,温煦脏腑,只见太史夫人原本苍白的面色逐渐透出红润光泽,紧蹙的眉宇也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精神明显提振。
施术完毕,楚桐细心为夫人拢好被角,又静立片刻观察其气息平稳,这才悄然退出内房。
步入客厅时,叶俊辰早已在此焦急踱步多时,双手不安地交握,目光频频望向内房方向。
一见楚桐身影,他立刻快步迎上,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忧色与急切,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沙哑:“楚姑娘,家母病情究竟如何?可有大碍?姑娘妙手,定有医治良策吧?”
楚桐神色从容,自袖中取出一只温润剔透的青玉小瓶递过去,语气温和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公子且宽心,夫人之症已有缓解,暂无性命之忧。
此药乃我秘制,每日早晚各服一粒,温水送下,可助稳固心脉、调养气血。
三日后我再来复诊,视情况调整方药。”
叶俊辰闻言,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递上,里面是足量的银两:“姑娘救命之恩,些许诊金不成敬意,万望收下。”
楚桐却含笑婉拒,将锦囊轻轻推回:“举手之劳,公子不必多礼。能缓解夫人病痛,我便心安。”
言罢,便与同来的尤牧州一道告辞出府。
叶俊辰送至府门,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眼中感激与疑惑交织。
回到城郊那处临时落脚的小院,楚桐将今日太史府之行的种种细节,包括府邸格局、叶俊辰的神态言辞、夫人的病状及自己的施治过程,都细细告知张迹之。
张迹之听罢,负手立于窗前,沉吟良久,方缓缓道:“太史院太史叶凌丰,此人非同小可。他执掌天象观测、星历编纂、气象推演乃至吉日择定、吉凶占卜,权责看似不涉军政要务,实则关乎国运兴衰、帝王心术,位置极为敏感。
昔日我在参司院任参事长时,因公务与他曾有过数面之缘,观其言行,确是谨小慎微到了极致——议事时从不率先发言,表态时模棱两可,宴饮时独坐一隅,与人交谈不过三两句便借故离开。
朝堂中皆传他胆小如鼠,连落叶都恐砸身,从不与任何官员结党营私,也未见其与哪位重臣私下往来密切。
其子叶俊辰乃独子,据说自幼体弱,延师课读却未应科考,至今尚未入仕,平日深居简出,鲜少在人前露面。”
楚桐听至此处,纤指轻叩桌面,不禁追问:“如此说来,他与白府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并无瓜葛?那我们是否还需费心结交这无用的叶家?”
张迹之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楚桐,摇头正色道:“非也,你切莫小觑。能在白家织就的庞大关系网中独善其身,二十余载既不依附投靠,亦未被排挤倾轧,官位还能稳坐至今,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凡的处世智慧与生存能力。
叶凌丰此人,心思深沉如古井,其谨慎绝非胆小,而是明哲保身的铠甲。
直接接触他,无异于以卵击石,恐难奏效反遭猜忌。
你可从其子叶俊辰与卧病的太史夫人处着手,他们心性相对单纯,尤其是太史夫人病中脆弱,易生依赖。
你先以医术为桥,建立信任,润物细无声地融入叶家日常,以备将来之需。但切记,万不可操之过急!每次诊治只言病情,莫要贸然提及任何要求,更不可泄露半分岑清**之事,须知隔墙有耳,一旦打草惊蛇,前功尽弃不说,更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楚桐郑重点头,将张迹之的告诫深印于心。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楚桐和尤牧州依约再赴叶府。
刚至那扇略显斑驳的府门前,叶俊辰便已闻声而出,满面喜色如春风拂面,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激动与感激,甚至微微躬身:“楚姑娘,尤先生,你们可来了!自你上回妙手诊治后,家母变化可谓天壤之别!不仅那恼人的心悸之症发作大减,夜间能安寝至天明,连原本苍白的面色都透出健康的红润,精神头儿也足了,今日竟有兴致到后院赏花!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叶俊辰言辞恳切,情真意浓。
楚桐唇角微扬,露出温和笑意,声音清越:“公子言重了。老夫人的病根深种,要想彻底痊愈,尚需时日耐心调养,切不可急于求成。
我先去看看老夫人今日气色如何,再定后续调理之策。”
此时,身体明显好转的太史夫人心情愉悦,已在家婢的搀扶下,坐在后院那小巧却布置雅致的花园凉亭内,欣赏着亭边的百日草,花朵鲜艳美丽。
尤牧州目光扫过庭院,忽然捂腹皱眉,向楚桐使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扬声歉意道:“哎哟,这早上茶水喝多了,实在失礼,得烦请小哥引个路,去方便一下。”
说罢,便跟着一名年轻家仆匆匆朝后院厢房方向走去,脚步看似急切,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沿途景物。
楚桐则跟着叶俊辰穿过碎石小径,来到花园凉亭。
太史夫人一见到楚桐,原本略显疲惫的眼中立刻焕发出光彩,露出由衷的欣赏与慈祥的笑容,招手让她近前,赞道:“楚姑娘瞧着年纪轻轻,不过**年华模样,医术竟如此精湛神奇,真是后生可畏啊!”
楚桐唇角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底却平静无波,应对道:“老夫人过奖了。晚辈这点微末技艺,乃是师承家母,自幼在山中随侍左右,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罢了。”
太史夫人闻言,眼中好奇更甚,拉着楚桐的手叹道:“原来是家学渊源的医学世家!只是老身久居都城,竟从未听闻过姑娘家族的名号,真是孤陋寡闻了。”
楚桐神色不变,从容应道:“老夫人不知也是常理。晚辈家族世代隐居深山,采药行医只为济世,鲜少踏足尘世。此次下山,也是机缘巧合,恰逢叶公子为老夫人延医,这才有幸得见。”
语毕,楚桐上前一步,假意为太史夫人搭脉,指尖轻触其腕间,凝神细察片刻——脉象虽仍细弱,但已比三日前流畅有力许多。
楚桐收回手,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与前次相似的青玉小瓶,递给侍立一旁的叶俊辰,叮嘱道:“公子,此药与前次略有不同,增了益气安神的成分。仍需每日按时服用,五日后我再来复诊,届时视情况调整。”
这时,一名仆人端来一个红漆木盘,上面整齐码放着黄白之物,显然是备好的酬金。
楚桐看也未看那盘金银,再次温言婉拒,语气真诚:“叶公子、太史夫人切莫再客气。我并非开馆坐堂的郎中,行医不为牟利。此次能为老夫人诊治,实属冥冥之中的缘分。若谈银钱,反倒辱没了这份缘法,也违背了我下山济世的初心。”
叶俊辰闻言,面露难色,恳切道:“姑娘两次辛苦前来,妙手回春,却分文不取,这……这让我与家母如何过意得去?心中实在难安啊!”
太史夫人见状,眼中慈爱更甚,忽然抬手取下自己发间一支通体温润、雕工精致的白玉兰花发簪。
不由分说轻轻簪在楚桐如墨云鬓间,面带温煦微笑,轻拍楚桐的手背道:“好孩子,莫要推辞了。这支簪子跟了我多年,算是个念想。我见你第一眼便觉得投缘,心中甚是喜欢。日后得了空闲,定要常来府上走动,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解解闷儿。”
楚桐感受到发簪微凉的触感,只得含笑应下:“太史夫人厚爱,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恰在此时,尤牧州方便完毕,从后院绕回,步履如常。
楚桐便顺势起身,向叶俊辰和太史夫人行礼告辞。
叶俊辰亲自送至府门外,再三道谢。
等出了叶府,行至僻静处,尤牧州立刻凑近楚桐,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耳语道:“方才借口方便,我绕到内院厢房附近细查了一番。
虽时间仓促,但那角落处残留着一丝极淡、却异常纯粹的妖气!
这妖气似乎被刻意掩盖过,但残留的痕迹表明,近期——很可能就在这一两日内——有妖物潜入过叶府内院!
只是不知其目的为何,与叶家是敌是友。”
楚桐闻言,瞳孔微缩,面上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平静,低声道:“哦?看来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叶家,背地里果然不简单。”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警惕,加快脚步向落脚之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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