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深夜的天台上,风很大。
邓闲睡不着,本想来吹吹风,却看到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是樱子。
她抱着膝盖坐在水泥地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小猫。
邓闲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三秒。
他转身下楼,从冰箱里拿了三罐啤酒,又回到天台。
脚步声很轻,但樱子还是听见了。她猛地抬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用手背胡乱擦了两把。
“你怎么……”
邓闲没说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拉开一罐啤酒,放在两人中间的水泥地上。
“喝吗?”
樱子盯着那罐冒着冷气的啤酒,咬了咬嘴唇。
“我不喝酒。”
“那就放着。”邓闲自己开了一罐,仰头灌了一口,“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着啤酒冒泡,也挺解压的。”
樱子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了那罐啤酒。
她拉开拉环,小口抿了一下,皱了皱眉头——显然不习惯那股苦涩的味道。
“第一次喝?”
“嗯。”
邓闲没再追问,自顾自地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夜风呼啦啦地吹过,把樱子的长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忽然开口:
“我被拒绝了。”
“嗯?”
“出版社。”樱子的声音闷闷的,“第107次。”
邓闲转头看她。
樱子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他们说……说我的漫画没有灵魂,分镜太老套,节奏拖沓,故事毫无新意……总之就是一堆垃圾。”
“我画了七年,”樱子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七年,107次投稿,全都被退回。我妈说得对,我就是在浪费时间,根本不是什么天才。”
邓闲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和失望,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
“你投稿的是什么类型的漫画?”
“治愈系短篇。”樱子自嘲地笑了笑,“我觉得这个世界上需要一些温暖的东西,所以想画那些能让人看完之后觉得活着真好、明天可以再坚持一下的故事。”
“但我大概没那个天赋吧。”
邓闲沉默了两秒,问:“你这次画的是什么?”
樱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身边的帆布袋里掏出一本手绘的样稿,递了过去。
邓闲接过,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光翻看起来。
画工很细腻,人物的表情处理得很有温度。
但……
他越看越皱眉。
“分镜是平的。”
樱子一愣:“什么?”
“你的分镜,”邓闲指着其中一页,“从头到尾都是的顺序走下来,没有起伏,没有节奏变化。就像一道菜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咸味,吃三口就腻了。”
樱子愣住了,想反驳什么,却发现邓闲说的确实是她作品的问题。
“还有这里,”邓闲翻到后面,“这个回忆情节安排得太靠前了。读者的情绪还没铺垫到位,你就把底牌掀了,后面整个节奏就崩了。”
“你应该试试蒙太奇加倒叙的叙事手法。”
樱子瞪大眼睛:“你怎么懂这个?”
邓闲抬起手,比了个手势。
“无他,看了十万本漫画而已。”
“十万本?!”樱子的音量直接拔高了八度,“怎么可能!”
“中学到大学,八年,平均一天三十多本。”邓闲耸耸肩,“泡面的时候看,上厕所的时候看,上课的时候也在桌子底下偷偷看。后来工作压力大,看漫画就成了唯一放松的方式。”
“所以你……”
“我不会画,”邓闲坦诚地说,“但我很会看。什么样的分镜会让读者舒服,什么样的叙诡会让读者头皮发麻,这些我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
樱子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罐啤酒,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偷偷摸摸的努力,在邓闲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你既然这么懂……”她的声音有些艰涩,“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你没问过。”邓闲平静地答,“而且,这是你的梦想。我没资格指手画脚。”
天台上的风忽然变得很安静。
樱子垂下眼睛,酒精的微醺让她的防备稍微松懈了一些。她低声说:“其实……我嫁给你的那天晚上,我就后悔了。”
邓闲没有动怒,只是问:“为什么?”
“以为你是个废物。”樱子苦笑,“我本来打算跟你过两年,攒够一笔钱,就离婚自己单飞去纽约学漫画。”
“那现在呢?”
樱子转过头,看着邓闲的侧脸。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咬了咬嘴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不知道。”
邓闲笑了一下,把剩下的一罐啤酒放在她面前。
“那就慢慢想。”
“不过在那之前,”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你那个分镜改一下,明天拿给我看。”
樱子仰头看着他,跟之前在天台哭泣的那个女孩判若两人。
“你真的愿意帮我?”
“我是你老公,”邓闲笑了笑,“不帮你帮谁。”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你弟今天走的时候,往你包里塞了个东西。”
樱子一愣,连忙翻帆布袋。
里面果然多了一个信封。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和一摞钞票。
——姐,我知道你投稿又失败了。这点钱你先用着,别被妈知道了。我偷偷存的。加油。
樱子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而就在她擦眼泪的时候,邓闲的声音从天台入口传来:
“还有,你那个分镜里画的反派,他设定有问题。”
“反派必须有一个让他自己觉得合理的立场。”
“否则,那就是个工具人。”
脚步声远去了。
只留下樱子一个人坐在月光下,盯着眼前的三罐啤酒,久久没有动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