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室的警报声停下之后,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许临昭站在柜子前面,手指按在锁扣上一动不动。铜色的弹子锁挂在外侧,锁梁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金属茬口泛着白光,是被扁口螺丝刀硬别开的。她伸手碰了一下锁扣,锁舌没有弹出来,整个锁已经废了,只有外面的搭扣还挂在柜门上,全靠柜门的合页拽着。
柜门被她拉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没乱。毛巾叠着放在上层,护腕缠成一团塞在角落里,运动外套挂在横杆上——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但她的手指还是顿住了。那个U盘的另一半,装在黑色橡胶套里,塞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她把外套抽出来,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层绒布内衬,空荡荡的。
没了。
她把外套里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橡胶套不在,U盘也不在。口袋底部有一条两厘米长的口子,像是被刀片划开的,边缘整齐,不是脱线。她从那条口子摸进去,指尖能碰到外套夹层里的衬棉,什么都没有。
许临昭站在原地,把外套挂回横杆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她回头看顾行简,他在门口站着,左肩上搭着一条没拧干的毛巾,水滴在地板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柜子锁被人撬了。”许临昭的声音很平,“U盘没了。”
顾行简的毛巾掉在地上。他没弯腰去捡,两步跨到柜子前面,弯腰看了一眼锁孔,又蹲下去在地板上扫了一圈。“谁干的?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上了力。
“不知道。”许临昭把外套口袋里的那条口子翻给他看,“早就摸清了位置,连我放哪都知道。”
顾行简站起来,手机已经掏出来了,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出通信录往下拉。“我查监控,”他说,“**室外面走廊有三个摄像头,总控室的值班表我认得,这个点应该是老刘在——”
“来不及。”许临昭打断他,“拿走U盘的人既然敢在警报声停了之后就动手,就是算好了没人会在这个时间点回**室。监控大概率被调过角度,或者干脆就坏了。”她把那把损坏的弹子锁从搭扣上拆下来,放进自己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周既明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恢复了一大半,只有尽头拐角处还有两根灯管在闪,一明一暗,跳得人心烦。许临昭走得很快,球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又急又短,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音。顾行简跟在后面,没再问为什么,只是伸手把走廊拐角处的一扇防火门拉上了,免得门轴转动的声响提前暴露她们的动静。
周既明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门牌号301,窗户对着楼后面的停车场。她们走到走廊另一头的时候就看见了——门缝下面透出光,里面有人。许临昭放慢脚步,贴着墙壁靠过去,走到门边的时候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窗边才停下来。
窗外是停车场,路灯亮着,把这个时间段的停车场照得清清楚楚,没有车,也没有人。办公室的窗帘没有拉严,中间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她能从这条缝隙里看见里面的半个房间。
周既明背对着窗户,站在办公桌旁边,左手握着固定电话的听筒贴在耳朵上,右手攥着一把钥匙。钥匙的齿口在灯下反光,银白色的,不是普通的门钥匙,比门钥匙长,齿口也更密集,像老式保险柜或者档案柜的专用钥匙。他在电话里说话,声音不大,隔着玻璃听不真切,但从他肩膀的姿势和脚底的动作来看,他在压着语气,说话很慢,一字一字的,像是在跟对面的人强调什么。
许临昭没有动,就站在窗缝的位置,看着那把钥匙在他手里被翻来覆去地转。他右手拇指反复摩挲钥匙的齿口,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电话挂断之后,他没立刻放下听筒,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把听筒慢慢扣回座机上,拉开抽屉,把那把钥匙放了进去,关上抽屉,锁上锁。
许临昭退后两步,贴着墙壁站着。她跟顾行简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地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走廊里的灯管终于不再闪烁,恢复了稳定的白光。又过了几分钟,办公室里面的灯灭了。周既明推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公文包,锁上门,朝楼梯口走。他从许临昭她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视线平视前方,没有转头,脚步不紧不慢,像任何一个正常下班的人。
等他下了半层楼梯,脚步声转进一楼的安全通道之后,顾行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个向,递给许临昭。
“备用钥匙,他办公室的。”顾行简说,“去年办公室换锁的时候,周教练让我去帮忙搬柜子,他随手给了我一把,说万一他哪天忘带钥匙了,让我帮他开门。后来他没忘过,我也一直没还。”
许临昭接过钥匙,**锁孔,轻轻一转,锁芯弹开。她推门的动作很轻,只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顾行简在外面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的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把办公桌的轮廓照出一道锐利的白线。许临昭没有开灯,借着这点光摸到办公桌旁边。抽屉的锁是普通的弹子锁,她蹲下去,摸出自己口袋里的那把损坏的**室锁,拿锁梁当撬杆,卡进抽屉缝隙里,压着锁舌的位置用力向下别了一下。锁舌弹回去,抽屉开了。
抽屉里面很整洁,几沓文件码得整整齐齐,一盒回形针,一把美工刀,一个用了一半的笔记本。那把钥匙就放在最里面,压在笔记本的封皮下面。许临昭把笔记本抬起来,钥匙露出来,银白色的,跟刚才隔着玻璃看到的一样。她拿起来翻了个面,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是用激光打的,笔画清晰,排成两行——第一行是“市体委档案室”,第二行是“1960-2000”。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又在抽屉角落里翻了翻,指尖碰到了一个折起来的便签。便签是超市收银条的那种热敏纸,**,字迹有些褪色,写着一个地址,钢笔字,墨水洇开了,但还能认出来。
“城西殡仪馆寄存柜87号。”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其他任何标注。
许临昭把便签叠好,和钥匙一起放进自己口袋里。她正要关上抽屉,手指忽然停住了。抽屉底部的文件下面压着另一张纸,露出一角,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打印的表格——省青年女篮报名推荐表,推荐人那一栏签着周既明的名字,推荐对象是两个字:温疏影。
日期是昨天。
许临昭看着那张表,没动,就这么蹲在办公桌前面,手指按在表格的边缘。灯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来,照亮了表格空白处的一行手写字,不是周既明的笔迹,字体偏瘦,写得用力,墨水分叉,像是用一个不出水的圆珠笔硬划出来的——“条件已谈妥,报送。”
她没把这张表拿走,而是把它放回原位,盖上笔记本,把抽屉推回去,确认锁舌弹回原位,然后用袖子把自己碰过的表面擦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她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把呼吸调稳,推门出去了。
顾行简等在走廊里,看见她出来,什么都没问。许临昭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把钥匙还给他,脚步没停,径直朝楼梯口走。
“去哪?”顾行简跟上来。
“城西。”
“现在?”他看了一眼手机,“都快十一点了,殡仪馆那个点——”
许临昭没答,她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栏杆,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回**室,把我柜子里的东西收干净,别让人看出来被动过。如果有人问我去哪了,就说我膝盖不舒服,回去冰敷了。”
顾行简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许临昭已经下了半层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防火门关上的声音截断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顾行简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备用钥匙,钥匙齿口硌着他的掌纹,微微发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上沾了一点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