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0章

程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很软,被褥上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头顶的房梁不是杂役院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老木头,而是一根漆着朱红大漆的雕花横梁。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金色的条纹。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想起发生了什么。
混战最后,赵陵那一剑的剑气虽然被唐黎挡了大半,但余波还是震伤了他的内腑。走出山林之后他就一直头晕,再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了?”
唐黎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和几分没好气。程宁费力地转过头,就看见红衣少女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丹方册子,眼圈微微发青,显然一夜没睡。
“这是哪儿?”
“丹峰,我的炼丹房。”唐黎合上册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行,烧退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
“多久?”
“一天一夜。”唐黎的语气像是在数落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我师父说你内腑被剑气震伤,虽然你皮厚,但内脏的淬炼还不到家。要不是她亲自出手帮你疏通经脉,你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程宁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但确实比昨天好多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两道被赵陵砍出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地包扎好了,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上面还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这蝴蝶结……”
“怎么了?”唐黎的目光忽然变得危险。
“挺好看的。”程宁识相地改了口。
唐黎哼了一声,从旁边的桌上端起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过来:“喝了。师父开的方子,专门调理内伤的。不过我把方子稍微改了一下,多加了一味赤精草,药效应该能提升两成。”
程宁接过药碗,习惯性地在心里呼叫碑灵:“前辈,这碗药……”
“能喝。那小丫头这次加赤精草确实有想法,药效比你师父的原方强了两成半。不过她火候没掌握好,苦味重了三倍。”
程宁放心了,仰头把药汤灌了下去。
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变成了铁青。
这药苦得让他差点把舌头吐出来。那种苦不是普通的苦,而是一种从舌根直冲天灵盖、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苦。他感觉自己的五官都被苦得拧在了一起,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怎么样?”唐黎凑近了观察他的表情,手里的笔已经准备好了记录,“我看你反应这么大,是不是赤精草的药性太烈了?”
程宁张了张嘴,发现舌头都被苦麻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起来是的。下次减半钱试试。”唐黎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然后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不过你放心,我问过师父了,这种程度的苦味对身体没坏处,就是难喝一点。”
“这叫难喝……一点?”程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良药苦口嘛。”
程宁瘫回床上,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被赵陵砍了两剑他没哭,被剑气震伤内腑他也没哭,但这一碗药汤差点让他当场崩溃。
“对了,”唐黎放下本子,表情忽然认真起来,“正赛的抽签结果出来了。”
程宁精神一振,强撑着坐了起来:“怎么分的?”
唐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来念道:“正赛共八人,分成四组一对一淘汰。第一场赵陵对王浩,第二场方云对柳青,第三场周元对吴胜,**场……”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程宁一眼。
“你对我。”
程宁愣住了。
他和唐黎?
“执事长老抽的签,我可没动手脚。”唐黎把纸条揉成一团丢在桌上,“我本来想看看能不能抽到赵陵的,结果抽到了你。”
她叹了口气,双手托腮,一副很苦恼的样子:“你说怎么办吧。我好不容易把你从混战里拖出来,结果正赛第一场就要打你。这一个月来我花在你身上的丹药够我炼一年的了,现在让我亲自把你淘汰,这不是砸我自己的招牌吗?”
程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唐师姐。”
“嗯?”
“你抽签的时候,是不是很想抽到赵陵?”
唐黎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宁继续说下去:“你想帮我报那一剑的仇。你觉得赵陵在混战里以大欺小、恃强凌弱,不给他点教训咽不下这口气。”
“我只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唐黎别过头去。
“但你抽到了我。”程宁平静地说,“所以你只能换一个方式帮我。”
“什么方式?”
“赢我。”程宁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在下一场赢赵陵。”
唐黎愣愣地看着他。
程宁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在唐黎的印象里,这个杂役出身的少年要么是在憨厚地傻笑,要么是在小心翼翼地跟她讨价还价,要么是在被她的丹药折磨得痛不欲生。但现在他坐在床上,身上缠着绷带,眼里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打不过赵陵——至少现在打不过。但你可以。”程宁一字一句地说,“唐师姐,你的赤焰剑能挡住他的剑气,你的修为不比他低多少,你的丹药比他多十倍。如果你能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地赢他,比我自己赢他更让我解气。”
唐黎怔住了。
然后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程宁,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是不是前辈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真的?”
“真的。”程宁一脸诚恳,然后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但前辈帮我润色了一下措辞。
丹田里,碑灵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
唐黎站起身来,双手叉腰,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好吧,既然你主动要求我赢你,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你放心,我会手下留情的——最多用六成力,不会让你太难看的。”
“那就多谢唐师姐了。”
“别急着谢。等你伤好了,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唐黎的表情忽然又认真起来,“关于开灵丹的事。”
程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开灵丹怎么了?”
“我师父昨晚告诉我,这次小比的奖励规则有一点变动。”唐黎压低了声音,“前四名的奖励不变,但开灵丹只给冠军。也就是说,你必须拿到第一,才能得到开灵丹。”
程宁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冠军?八个正赛选手里,他的修为大概排在倒数第一或者倒数第二。赵陵是炼气九层巅峰,方云是炼气八层,周元是炼气七层巅峰,就连王浩也是炼气五层。而他自己,满打满算只相当于炼气五层的体修,而且专精的方向还是防御。
挨打他在行,但擂台赛是要分胜负的。光是扛揍不还手,最多只能平局,不可能拿冠军。
“所以你现在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唐黎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我之前觉得你能进前八就算是奇迹了,冠军想都别想。但我昨晚想了一整夜……”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给程宁。
“这是我整理的——正赛其他七个人的资料、修为、擅长的术法和弱点。其中赵陵的资料最多,我把他从上到下扒了个遍。”
程宁接过纸,低头看去。唐黎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很清晰,每个人名下面都密密麻麻地列着分析。赵陵那一栏写了好几行——擅长金系剑术,剑气锋锐但消耗大,防御相对薄弱,左肩有旧伤……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
“有的是我平时观察的,有的是师父帮我打听的。别看我师父整天板着脸,她的消息灵通得很。”唐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但随即又收起了笑容,“但是程宁,就算有了这些资料,你跟他们之间的差距还是太大了。体修在炼气期的优势就是肉身强横、耐力持久,但劣势也很明显——没有远程攻击手段,容易被放风筝。正赛的擂台是平的,没有任何遮挡物,对体修非常不利。”
程宁沉默了。
他知道唐黎说的是事实。混战的时候他可以利用山林地形藏身、偷袭、以逸待劳,但在四面空空的擂台上,这些都用不了。他只能硬碰硬地正面交锋,而正面交锋对体修的修为要求太高了。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唐黎话锋一转,从锦囊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打开来,里面是三颗颜色各异的丹药——一颗淡金色,一颗深紫色,还有一颗纯白色的。
“这半个月,我跟前辈‘远程沟通’,他给了我三道丹方。”唐黎指着那颗淡金色的丹药,“这是金刚丹,服用后一个时辰内肉身防御力翻倍,但过后会虚弱三天。副作用很大,但关键时候能救命。”
她又指着那颗深紫色的:“这是怒血丹,激发气血潜能,半个时辰内力量和速度提升五成。副作用是药效过后全身剧痛,持续一整天。”
最后她指着那颗纯白色的:“这个最特殊——龟息丹。服用后能让你的气息和灵力波动完全消失,持续一炷香的工夫。擂台上没用,但如果以后遇到什么需要隐藏行踪的情况,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程宁看着这三颗丹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一个月来,唐黎不是在给他炼丹,就是在给他准备炼丹的路上。她的眼圈熬出了黑晕,手指被丹炉烫出了好几个水泡,连自己的修炼时间都压缩了一大半。
“唐师姐,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唐黎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因为你是我的人形试药傀儡啊,你要是被人打坏了,谁帮我试药?”
她的耳根又红了。
程宁低头看着手里的三颗丹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冲唐黎露出了一个笑容。
“唐师姐,等正赛结束之后,我请你吃赤阳果。”
“切,赤阳果本来就是你给我摘的,这算什么请客?”
“那我请你吃别的。后山有一种野蜂蜜,很甜,但蜂巢挂在悬崖上,平时没人敢去摘。等我炼体再高两层,应该就能爬上去了。”
唐黎眨了眨眼,然后装作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先把正赛打完再说吧。明天第一场就是你对我的比赛,你给我好好打,不许消极怠工。要是打得不好看,我就让你再喝一碗今天的苦药。”
程宁的脸瞬间又变绿了。
唐黎哈哈大笑,转身走出了炼丹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程宁,轻声说了一句。
“程宁,明天擂台上见。”
她的声音很轻,但程宁听得清清楚楚。
“擂台上见。”他说。
门帘落下,炼丹房里又安静了下来。程宁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雕花横梁,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小子,”碑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了起来,“你运气不错。”
“嗯?”
“那个小丫头对你,可不只是试药人那么简单。”
程宁没有说话,但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不过你也别太得意。开灵丹的事她想得太简单了——就算你真的拿到冠军,丹阳那丫头也未必会把开灵丹给你。”
“为什么?”
“因为开灵丹这种东西,早就不是青云宗能拿得出来的了。”碑灵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这次小比突然冒出这么丰厚的奖励,老夫觉得不太正常。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这潭水,可能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程宁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想起丹阳长老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想起赵陵背后隐约存在的势力,想起这次小比突然改变的奖励规则。
这潭水,确实不浅。
但现在他没有精力去想了。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养好伤,然后——
在明天的擂台上,堂堂正正地跟唐黎打一场。
至于输赢?
程宁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输赢无所谓。
反正只要唐黎开心就好。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他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丹田里,碑灵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完了,这小子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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