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深入驿,尘嚣尽落。
州县衙署火场残局已尽数清理,官吏被尽数遣散值守。
钦差行辕驿站寂静无人,晚风穿廊,凉月悬空,清辉薄薄落满青石庭院。
今夜无朝野耳目,无官吏窥探,无细作潜伏盯梢。
是一路西行至今,唯一一段干净、松弛、无人演戏的独处时辰。
白日的烈火焚证、残页秘印、三年旧局、针尖对峙,悉数沉淀在沉沉夜色里。
却没有消散。
只沉甸甸压在两人心头。
今夜轮值,二人皆未休憩。
月下庭院空旷,石桌清冷,一盏孤灯立于阶前,光影摇曳,映得两道身姿清挺孤寂。
温聿立在栏杆边,抬眸望着天边冷月,心绪纷乱渐平。
白**步步逼问、字字追问,近乎失态崩溃。
可沈寂辞那一句冰冷克制的“时机未到”,像一道无形的结界,将所有过往死死封藏。
争执无用,逼问无果。
剩下的,只剩漫长沉默的拉扯。
良久,温聿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褪去锋芒后的沙哑与怅然,打破满院寂静:
“还记得吗?三年前的秋夜,也是这样一轮冷月。”
他没有转头,目光落向遥远夜空,似在回望一场早已落幕的年少大梦:
“那时你尚未摄政,我尚未入御史台。”
“你我借宿国子监书楼,也是深夜值守,月下煮茶,彻夜论政。”
“你说,为官者当清、为臣者当正,要扫尽朝堂奸佞,肃清地方**,还天下百姓太平盛世。”
字字温柔,句句怀旧。
是无人敢提、无人敢忆、早已被三年敌对彻底掩埋的年少知己时光。
身侧伫立的沈寂辞,闻言身躯微不可察一僵。
月色落在他染血未愈的肩头,黑袍清冷,面色苍白,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极深、极落寞的隐忍痛楚。
那些年少赤诚、并肩壮志、灯下相知的温柔,是他三年冰冷棋局里,唯一的光。
也是他最不敢触碰、最不敢回想的软肋。
温聿终于缓缓转头,看向他:
“那时的你,坦荡热烈,心怀山河,从无半分城府、半分冷漠。”
“短短三年,山河未改,世道未倾。为何偏偏你我,变得形同陌路,针锋相对?”
问话极轻,不再逼责、不再愤怒、不再崩溃。
只剩迷茫、怅然、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寂辞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剧痛,声音低沉微凉:
“人总要长大,朝堂总要浮沉。世事无常,本就如此。”
“世事无常?”
温聿轻声反问,眼底带着浅浅自嘲,“我不信。”
“若只是世事浮沉,你不必舍命护我。”
“若只是政见不合,你不必暗中替我铺路、替我压尽满城流言。”
“沈寂辞,”
他往前半步,月下距离极近,气息轻缠,温柔却锋利:
“你心里明明不是无情之人。为何偏要装得凉薄到底?”
庭院风轻,月色温柔。
可沈寂辞周身的孤寂落寞,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眸,漆黑眼底藏着千疮百孔的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叹息。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事。不能与人知。”
短短两句,道尽三年孤熬。
他一人担下所有阴谋、所有胁迫、所有血债、所有罪孽。
一人演尽薄情,一人背尽骂名。
只为护他岁岁平安、初心不改、清白无垢。
温聿望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破碎,心口骤然一软,连日积攒的怨气、怒意,悄然散去大半。
紧绷三年的对峙僵局,在这无人窥探的月下,第一次彻底松动。
“我以前很恨你。”
温聿忽然低声坦白,坦荡又赤诚。
“恨你翻脸无情,恨你斩断旧情,恨你朝堂次次压我、字字冷我。”
“我无数次告诉自己,你我早已恩断义绝。”
“你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我是微不足道的小御史,从此正邪两路、水火不容。”
“可这一路西行,你次次护我、次次挡杀、次次替我兜底。”
他眸光定定锁着他,温柔又执拗:“我恨不动了。”
沈寂辞心口剧烈一颤,眼底隐忍的痛楚骤然炸开一丝裂痕,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他别开眼,不敢再看少年澄澈通透的目光,怕自己绷不住三年伪装,怕一朝破局、满盘皆输、害他殒命。
“不必心软。”
他声音压得极淡,近乎冷酷。
“待此案了结,回京之后,你我依旧是朝堂旧态。”
依旧针锋相对。
依旧形同陌路。
依旧他恨他、怨他、疏离他。
唯有如此,方能保他长久平安。
温聿听着这话,心头酸涩翻涌,却没有再争执辩驳。
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人,看着他黑袍下隐忍的身形、苍白隐忍的侧脸、满身无人知晓的风霜。
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负伤的左臂。
今夜救火、挡梁、奔波劳碌,箭伤反复撕裂,血水早已浸透内层衣料,隐隐渗出深色痕迹。
温聿凝眸看着他衣袖遮掩的臂膀,鬼使神差般轻声道:
“你手臂伤重,今夜无人,不必硬撑。松开些吧。”
话音落,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替他稍稍整理紧绷的袖摆,查看伤势。
指尖堪堪触到黑袍袖口褶皱的刹那——
晚风轻轻吹起宽大垂落的袍袖。
月光穿透衣料,淡淡落肤。
一瞬之间,温聿瞳孔骤然凝缩,呼吸猛地顿住!
黑袍袖摆扬起,露出小臂肌肤。
层层叠叠、纵横交错、新旧交叠的伤痕,爬满整条臂膀。
有陈旧刀疤、陈年箭伤、细密鞭痕、深浅不一的旧创。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远远多于今日荒亭挡下的这一道新伤。
绝非一朝一夕,绝非偶然遇险。
是常年浴血、常年挡杀、常年替人承险,才会留下的累累旧痕!
温聿指尖僵在半空,整个人彻底失神。
今日之前,他以为沈寂辞的冷漠是真、凉薄是真、高高在上不染风霜是真。
他从不知——
这人清冷孤傲的皮囊之下,藏着满身经年累月的伤疤。
藏着无数个他一无所知的、替他挡刀、替他涉险、替他赌命的日夜。
温聿心口轰然震痛,一个极致可怖的念头骤然浮上心头:
三年来所有针对他的**、构陷、死局,从来都不是偶然——
沈寂辞早已为他挡了整整三年的刀山血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