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倒计时第二十天，林阳收到了一封拜帖。
拜帖是碧云宗发来的，措辞极其客气，客气到林阳读完之后后背微微发凉。前世在投行干了八年，他太清楚了——当甲方的措辞突然从“尽快”变成“烦请拨冗”，从“差不多就行”变成“有几点不成熟的小建议”时，意味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绝对不会让人愉快。
拜帖上写着：碧云宗内务长老宋知言，将于明日辰时亲临青云商盟，就“**一联合促销活动”若干细节进行“深入探讨”。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宋长老为人精细，望贵盟提前准备相关数据材料，以备垂询。”
“为人精细，”林阳把拜帖递给周小白，“在甲方语境里就是‘他会问你一些你从来没想过的问题，然后嫌你回答得不够快’。”
周小白正在整理上个月的销售台账，手上全是墨渍。王大壮在角落里削木牌，听到“打起精神”四个字也抬起头：“我也要吗？”
“你要。你的任务是站在门口，做出‘我们商盟实力雄厚’的样子。”
王大壮低头看了看自己——膀大腰圆，胳膊比苏小禾的腰还粗。他咧嘴一笑：“这个我擅长。以前守山门的时候，只要我往门口一站，路过的散修都不敢问路。”
“为什么不敢？”苏小禾小声问。
“因为我每次都听错，把人家指到反方向去了。”
苏小禾噗地笑出声来。周小白也笑了，但笑归笑，手里还拿着本子——林阳交代过，明天宋知言问的每一句话都要现场记录。马飞飞还在落星坊送拼单团购，林阳让周小白通知他回来后立刻来见：“明天飞剑手的排班提前调整，宋知言问起交付能力，我要三息之内给出答案。”
“三息连翻页都不够——”
“所以才要提前准备。”林阳转过身，“面对宋知言这种级别的甲方，最重要的不是答案有多完美，而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慌。”
次日辰时，宋知言准时到了。四十出头，筑基后期，深蓝色道袍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背挺得笔直，嘴角挂着微笑——那种令人很不舒服的微笑，平静、耐心，仿佛他已经把所有可能的答案都提前想过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弟子，一人抱着一摞厚得挡住脸的卷宗。
林阳迎上去，脸上的笑容真诚得像在迎接失散多年的亲人。老炼丹房里，赵**亲自泡了一壶溪边青灵，水温精确控制在七分热，旁边配了一小碟萝卜干。沈清辞被特意请来坐在角落里，任务是不说话，只负责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用金丹剑修的强大气场镇住场子。
宋知言落座后，没碰茶杯，直接从弟子手里接过第一本卷宗翻开。
“林掌柜，贵盟的**一促销方案我看过了，很有创意。我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
来了。林阳在心里默念：甲方说的“小问题”，翻译一下就是“接下来会让你很难受”。
“贵盟在落星坊的养生茶日均销量一百碗，**一当天预估一万两千碗。这个一百二十倍的增长预测，基于什么逻辑？”
“三个逻辑。第一，销售范围从落星坊扩大到五个坊市。第二，拼单模式测试数据显示五人成团免运费能将客单价提升三倍以上。第三，阶梯折扣力度每增加一成销量至少翻一番。三个因素叠加，一百二十倍是保守估计。”
宋知言没做任何评价，直接翻到第二页：“五个坊市同时铺货，你们只有八名飞剑手——物流怎么解决？”
“**一前夜所有货品提前配送至各坊市临时仓库，当天飞剑手只负责最后一段配送，单趟时间控制在一盏茶以内。”
“临时仓库的安全谁负责？”
“五个坊市的坊主。我们签了临时仓储协议，按货值百分之二支付保管费。”
宋知言终于端起了茶杯。林阳注意到他喝茶时眼睛没有离开卷宗，放下茶杯时杯底和桌面接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此人连喝茶都精打细算。
“第三个问题。阶梯满减——满五碗减五灵珠，满十碗送一碗，满二十碗送一碗加萝卜干试吃装。”他翻到第三页，上面是他自己画的表格，每个阶梯的利润率都算得清清楚楚，“满二十碗的套餐，扣除赠品成本、运费补贴和折扣，每单毛利只有半灵珠。如果当天这个套餐销量占比超过三成，青云商盟基本是在白干。”
林阳往前探了探身：“宋长老算得精准。但我问您——一个散修一年买几次养生茶？”
“正常消耗的话，一个月三四次。”
“**一他囤二十碗，够喝小半年。喝完之后还是得来买。到那时候活动已经结束了，他只能按原价买。**一亏掉的小利，在之后几个月的正价复购里赚回来。”
宋知言嘴角那个微笑的弧度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林掌柜，我在碧云宗管了二十年采购和审计，见过不少有想法的年轻人。能把一笔亏本买卖算成长期盈利的，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我师父。”宋知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老人家飞升之前留了一句话——遇到会算账的人，别跟他比算账，跟他合作。”
林阳意识到，刚才那一连串追问并不是刁难，而是测试。现在测试结束了，真正的谈判才刚开始。
宋知言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新的契书展开铺在桌上。碧云宗想成为青云商盟的优先原料供应商，旗下三处坊市开放作为**一分会场，原料供应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坊市摊位费全免，但要求抽取**一总营收的百分之五作为技术***——由碧云宗丹房提供全部售出丹药和药茶的品质背书。
“宋长老，您这是要当我们青云商盟的质检部。”
“互惠互利。”宋知言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笑意，“你们出产品，我们出信誉，散修得实惠，三方都赚。我宗丹房的名号在整个南域都管用，也想借**一让更多散修知道碧云宗的丹药品质。”
林阳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他比孙元庆可怕十倍，也比孙元庆有价值十倍。孙元庆会砍价但不会算计，宋知言算计的目标不是让你吃亏，而是让双方都获得最大长远利益。
“百分之五可以接受。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品质背书的范围不包括老坛固本散。”
宋知言微微挑眉：“为何？”
“那个东西的味道比较有争议性。”林阳一本正经，桌下的手指却在紧张地**衣角。
宋知言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今早孙元庆送了我一瓶试吃。酸枣味确实有点冲，但效果不差。碧云宗可以背书——建议换个名字。‘古法发酵固本丹’，不用提酸枣，古法两个字就能让人脑补出一整套工艺。”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不光产品需要包装，名字也需要包装。”
林阳在心里给宋知言打了四个标签：审计出身、谈判高手、品味不错、以后尽量别跟他单独吃饭。
“第二个条件——碧云宗三处坊市的分会场需要配合统一宣传，费用商盟出，人碧云宗出。”
“成交。”宋知言站起来伸出手，然后僵在半空中——他不认识握手。林阳顺势变成拱手礼，化解了尴尬。
送走宋知言后，林阳坐回椅子上，端起凉透的养生茶一饮而尽。周小白拿着本子凑过来：“林哥，宋长老问的十一个问题你昨天全预判到了。这个能力能不能教教我？”
林阳放下茶杯：“预判甲方的问题很简单——你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甲方不是来找茬的，甲方是来确认他没选错人的。”
赵**在一旁悠悠评价道：“宋知言这人，不简单。能被他说服的甲方，大概只有林阳。能说服林阳的甲方，大概也只有宋知言。”
沈清辞从角落里站起来，走过林阳身边时忽然停下，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赢了？”
林阳笑着拱了拱手：“算是。”
沈清辞的耳尖动了零点几毫米。她没说话，转身走了，但林阳敢用马飞飞下个月的提成打赌——转身的瞬间，她的嘴角上扬了至少零点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