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老**的拐杖砸在祠堂地砖上时,砖缝里渗出的血丝还没干。
她没喊人,也没发怒。只是蹲下身,用指腹抹了一道裂痕,指甲缝里嵌进暗红的泥。那不是土,是血契的纹路,像龟裂的河床,正从地底往上升。
“七具。”她声音低得像在数自己心跳,“穿的都是嫁衣。”
下人抬着七具尸身进来时,祠堂的香炉还冒着青烟。每具**心口都插着一根铜针,针尾刻着“昭棠”二字。针身乌黑,不反光,像被血泡了十年。林霜白站在门边,手里的帕子攥得发硬,袖口还沾着昨夜从阴庙回来时沾的灰——那灰,是庙祝烧的童男血灰。
顾砚声没说话。他蹲在尸首旁,指尖划过铜针,没碰,只是用袖口擦了擦鞋底的泥。那泥,是后院井边的,没干透。
“针是谁插的?”沈老**问。
没人答。
他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根铜针,比那些短半寸,针尾无字。他蹲下,不动声色地换了一根。动作快得像整理衣襟。
换完,他退后一步,站到阴影里。
祠堂的铜镜在东墙,裂纹又多了一道。镜面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灰白,像蒙了层霜。
当夜,沈砚修的残魂在镜中嘶吼。
声音没传出来,但顾砚声听见了。他站在镜前,左袖的水痕还没干,是今晨在井边洗手时溅的。他没擦。他看着镜中那团灰白,像看着三年前雪地里那具被盖着白布的**。
“她不是来复仇的。”那声音从镜里渗出来,像风穿过枯骨,“她是来拆掉这吃人的命盘。”
顾砚声没动。他从怀中掏出那张通阴符,符纸边缘还沾着墨渍,是今夜画的。他没贴镜背,而是贴在自己胸口,贴在心口正上方。
符纸贴上的一瞬,镜面裂纹里,七道人影齐齐转头。
她们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林霜白在房里惊醒时,喉咙里像卡了根铁丝。
她摸着脖子,指尖触到一片凸起的纹路——青紫色,像藤蔓,从锁骨爬上来,绕过喉结,正往舌根蔓延。她扑到铜镜前,镜中人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可镜外,她明明还活着。
镜中,沈昭棠正对着她笑。
唇形清晰。
“轮到你了。”
林霜白后退,撞翻了梳妆台。胭脂盒滚落,碎了一地。她没捡。她盯着镜中那张脸——不是自己的。是沈昭棠的。镜中人穿着嫁衣,发髻上插着一支断了的银簪,簪头还沾着半片干枯的茉莉。
她记得那支簪。是沈昭棠出嫁那日戴的。沈老**亲手摘下,说:“晦气东西,不配进沈家门。”
她当时没说话。她只是笑着,把那支簪收进了妆匣最底层。
现在,它在镜子里。
她伸手去碰镜面,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铜,镜中人突然抬手,指向她身后。
林霜白猛地回头。
床底下,那本《沈氏阴录》的残页,正从绣鞋里缓缓飘出。
她没动。她知道那不是风。
她记得昨夜,顾砚声来过。他没说话,只在她鞋底塞了什么。她以为是符纸,是警告,是威胁。
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一页纸。
上面的血字,是用她自己的血写的。
“明日午时,祠堂见。”
她没喊人。没叫丫鬟。没告诉沈老**。
她只是把绣鞋脱了,塞进衣柜最深处,用一件旧棉袍盖住。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月光漏进来,照在她手背上——那蛊纹,已经爬到下巴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指甲缝里,也渗出了黑线。
阿槐在祠堂柱子里,动了。
她三十年没说话,没动过。连呼吸都省了。可今夜,她的灰烬从柱缝里飘出来,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七具尸首的脚边。
灰烬聚成一道人形,没头,没脸,只有一只手,指向供桌。
那本《沈氏阴录》自动翻页,停在一行字:
“以媳**,七代为限。”
沈老**跪在供桌前,念着咒。她念得极慢,一字一顿,像在数自己还能活多久。
顾砚声趁她背身,潜入后堂,伸手去取经书。
指尖刚碰到书脊,镜中传来一声低笑。
沈砚修的残魂浮在镜面,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你若带走它,”那声音说,“她将彻底魂飞魄散。”
顾砚声没停。他没回头。他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刀,割下一页纸,塞进林霜白的绣鞋。
他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梦。
他转身时,瞥见阿槐的灰烬,正缓缓聚成两个字:
“婚盟。”
他脚步一顿。
祠堂角落,那根被铁链锁住的柱子,突然裂开一道缝。
灰烬里,滚出一枚玉扣。
白玉,温润,刻着四个字:
“昭棠·砚修”。
顾砚声蹲下,捡起玉扣。
他没看沈老**。
他没看镜中人。
他只是把玉扣攥在掌心,低头,看见自己袖口的水痕,已经干了。
可掌心,却湿了。
不是汗。
是血。
他低头,发现掌心裂开一道口子,血正顺着纹路,渗进玉扣的刻痕里。
玉扣,开始发烫。
沈老**的咒语,突然停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顾砚声。
“你……”她声音抖得不像人,“你碰了什么?”
顾砚声没答。
他只是把玉扣,轻轻放回地上。
然后,他转身,走向祠堂门。
门栓,松了。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一片灰。
那灰,是阿槐的。
它飘过七具尸首,飘过铜镜,飘过供桌,最后,落在沈老**的拐杖上。
拐杖,裂了。
一道细纹,从杖头,一直延伸到脚。
沈老**没动。
她只是看着那道裂纹,像看着自己脖子上,正在蔓延的蛊纹。
窗外,风停了。
一只乌鸦落在屋檐,叫了一声。
没再叫。
它飞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一盏长明灯,还亮着。
灯油,是黑的。
像凝固的血块。
灯芯,忽明忽暗。
像在呼吸。
像在等。
等一个人,来吹灭它。
等一个人,来拆掉这吃人的命盘。
等一个人,来问一句:
“你们,烧了我,却忘了我嫁的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