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那晚，我爸拎回家三盒月饼。
第一盒是鲜肉的，咸口，哥哥许辰爱吃。
第二盒是莲蓉的，甜津津的，符合妹妹许清的口味。
到了我，他拿出剩下的那个最小的纸盒子，拆开，倒扣。
里面滚出几个黑面饼子，咚得几声砸到桌上。
裂开的干涸纹路里，连馅儿都没有。
咬一口，硬的能把牙硌掉。
餐桌上，我妈把最后一道排骨汤放在许辰和许清前面。
转过身，递给我一碗飘着几粒米的白粥。
“放在里面泡泡一样软乎。”
“反正你嘴里没味儿，再好的东西吃了也是浪费。”
我捏紧了手里的筷子。
七岁那年，许清站在马路中间玩耍，远处驶来一辆装满货物的卡车。
为了推开她，我差点被碾到轮子下面。
巨大的惊吓之下，我的味觉神经彻底失灵。
自那之后，我就成了家里的垃圾桶。
爸妈烧糊的饭菜，冰箱里隔夜的粮食和许清不爱吃的过期零食。
统统都进了我的肚子。
只是这次，我没碰桌上的东西，而是直接回了房间。
枕头底下藏着一个信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万块。
那是我给自己攒的医疗费。
以后的酸甜苦辣，我想自己一个人去尝。
1、
我妈端着碗一直追到我的房门口。
“这月饼你不吃了？”
我慌张地把信封塞回去，看向她手里的那碗东西。
黑色的饼子泡在白粥里，连米汤都染得漆黑。
“不吃了，我牙疼。”
她脸色黑了下来。
“挑食就挑食，现在还学会找借口了。”
“**特意给你买的，不能浪费。”
我摇摇头，想说我没说谎。
从上周开始，我的智齿就开始阵痛。
最严重的时候，连腮帮子都肿得老高。
但他们好像看不见。
或者说，看见了但不在意。
许清会指着我的脸嘲笑。
“姐，你肿得好像一个猪头。”
我爸没说她，而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板过期的药扔给我。
“疼得厉害的时候就吃两粒，忍忍就过去了。”
忍，这个字我听了十几年。
一开始发现味觉失灵的时候，我也哭过闹过。
我妈带着我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所有费用预估要一万多。
她吓了一跳，立马站起来牵着我离开。
“家里最近经济紧张，你再忍忍。”
“等有钱了就给你治。”
我听话地点点头，乖乖吃饭，不再哭闹。
后来，家里换了房子，面积是之前的两倍大。
我以为终于宽裕了，支支吾吾地问什么时候能带我去治病。
我爸吐了一口烟圈，脸上写满了愁绪。
“家里房贷重，先紧着房子。”
“你这个病不疼不*的，不打紧，再忍忍。”
我捏着衣角，又信了。
再后来，许辰换了十几万的高端电脑，许清上了昂贵的国际学校。
但我却没再问什么时候带我去医院了。
因为我知道，他们又会找新的理由让我继续忍。
不疼不*不影响生活，就可以被无视。
我妈把我拽到桌子前面，拿起筷子塞进我的手里。
“看看你许辰和许清，哪个不是吃的正香。“
“今天过节，别寒了**的心。”
许辰吃的满嘴流油，空气里飘着肉香。
许清倒了一杯茶，就着甜甜的莲蓉慢慢喝。
我看着碗里黑乎乎的淀粉块儿。
比筷子先落下去的，是滚烫的眼泪。
饼子比我想象中还硬，我只能用门牙慢慢地啃。
我爸把碗沿磕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冰碴。
“不吃就别吃了，做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
许辰咽下最后一口肉饼，也皱着眉头指责。
“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外面有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
我囫囵吞下一口黑饼，只觉得喉咙里噎得厉害。
就连这心里，也实在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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