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那天。

天不亮我就起了。

我把药铺后堂那几个空了大半年的药柜，

重新整理了一遍。

厚玻璃罐子一一擦拭干净。

将新买来的甘草、黄芪、陈皮、枸杞，分门别类，

装得满满当当。

整个后堂弥漫着一股朴素的草木香气。

陆文渊在柜台后面坐立不安，

时不时跑过来看一眼。

“清音，真要这样？”

“咱们柜台底下不是还有一支野山参……”

“那是留给爹用的。”

我关上最后一个药柜的门。

陆文渊咽了口唾沫，

默默退回了柜台。

巳时三刻。

铺子后院的侧门响起了敲门声。

陆文渊一个激灵从柜台后站起来。

“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药戥子，拂了拂衣袖。

门开了。

沈月如那张熟悉的笑脸出现在门口。

她手里果然揣着那个木药匣。

“哎呀，爹，娘，我来给你们请安了！”

沈月如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爽利。

她跨过门槛，

像一阵风似的刮进后堂。

乌木药匣被她当一声，

放在茶几正中央。

像是宣告**。

公公在太师椅上养神，眼皮都没抬。

婆婆勉强挤出一个笑。

“来了，月如。”

沈月如的目光在后堂扫了一圈。

“咦？弟妹这后堂，今日怎么一股子甜香？”

她一边说一边熟门熟路地走向药柜。

陆文渊紧张地跟在我身后，

手心里全是汗。

我拦住他，朝他摇摇头，

示意他稍安勿躁。

沈月如走到药柜前，

伸手拉开一个抽屉。

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着满满一抽屉的甘草，

又拉开另一个抽屉——黄芪。

再拉开一个——陈皮。

她脸上的肌肉**了一下。

“搞什么？”

“弟妹，今年库里的药就这些？”

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走到她身边，拿起一把药戥子，

随手抓了几片黄芪称了称。

“对啊，嫂子。”

“今年关外不太平，老山参过不来”

“贵重的药都涨价了，进不**。”

沈月如的视线，

从药柜移到我的脸上。

“进不**？”

“那阿胶呢？鹿茸呢？我爹还等着配药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我没理会她的质问，

从旁边的博古架上取下一只青瓷罐。

打开盖子，

取出一撮六安瓜片放进盖碗。

“嫂子，别急。先喝杯茶。”

我的笑容依旧温和。

“今年确实没有那些贵重的药材”

“你那个药匣怕是要空着回去了。”

我将茶盏递过去。

沈月如的视线死死钉在我递过去的茶盏上。

她没接。

后堂里，公公放下了手中的医书。

婆婆捻佛珠的手，停了。

陆文渊也屏住了呼吸。

一家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全看着药柜旁的沈月如。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

只有沉默的注视。

沈月如的脸，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了。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

第一次看她在这个家里红了脸。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但那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

扎得她说不出一个字。

她攥着那个空荡荡的药匣，

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铺子里的伙计小五。

他跑进来，脸色古怪。

“少奶奶，外面……外面来人送了张帖子”

“说是沈家老爷子的管家。”

沈月如一把抢过那张帖子，撕开封口。

“肯定是我爹！我爹病情加重了！”

“我就说需要好药！你们一个个推三阻四！”

“要是我爹有个三长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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