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父亲住在府中最安静的松鹤院。
还未进门,我便闻到了浓重的药味。
记忆中的父亲高大威严,说话时中气十足。
可如今,他安静地靠在床上,半边身体无法动弹,鬓发已经白了大半。
听见脚步声,他迟缓地向我看来。
他似乎认出了我,右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
顾氏站在我身后。
“五年前,陆氏粮行出了纰漏。”
“陆怀瑾以筹集赈灾粮为名,从汇通钱庄借了八十万两。陆家没有足够的田产作抵,便想让姜家担保。”
“你父亲不肯盖印。”
顾氏说陆怀瑾以灾民为重哄我,让我将父亲的私印偷去了。
父亲发现后震怒,查出八十万两根本没有全部用来赈灾。
其中二十万两进了陆氏粮行,还有十万两替苏家偿了债。
我却不信,还要说,陆怀瑾不会骗我,把父亲生生气得中风。
听完顾氏的讲述,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跪在床边。
“父亲,对不起。”
床上的人望着我,浑浊的眼中渐渐浮出水光。
他费力地抬起手。
那只手只抬起寸许,便无力地落下。
我连忙握住。
顾氏低声道:
“你父亲病倒后,你也曾闹过退婚。”
“陆怀瑾在府门外淋了一夜雨,说银子是族人擅自挪用,他毫不知情。”
“第二日,你便心软了,还拿出铺面的收益替他补上亏空。”
我低下头。
原来过去的我不是没有醒过。
她挣扎过,也想离开过。
只是每当她走到门口,陆怀瑾都会拿旧情和恩情,将她重新拖回去。
我握紧父亲的手。
“这一次不会了。”
父亲定定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是否听懂,只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掌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离开松鹤院后,顾氏交给我一本账册。
“这是姜家与陆家七年的银钱往来。”
“你父亲病倒后,我不准陆家再动姜氏族产。可你生母留下的嫁妆属于你,你执意要给,我也拦不住。”
账册足有两指厚。
陆怀瑾赴京科考的盘缠,是姜家出的。
他拜入户部尚书门下,用的是父亲的引荐信。
陆氏粮行起死回生,走的是姜家的水路。
就连他两年前因筹粮赈灾受到**嘉奖,其中六成粮食都出自姜家粮仓。
可官府张贴的嘉奖告示上,只有陆怀瑾与陆氏粮行。
姜家只字未提。
账册中还夹着一封未拆的信。
寄信人是大理寺丞谢衡。
陆氏所呈赈灾账目与姜家货单多有重合,恐有虚报之嫌。若姜姑娘愿查,谢某可将副册奉上。
信是两年前送来的。
封口完好无损。
“我为什么没有拆?”
“你见是谢大人的信,便说他与陆怀瑾政见不合,定是有意挑拨。”
顾氏神情复杂。
“你还叫人把他赶出了姜家。”
我摩挲着封蜡。
原来不是没人提醒过我。
是过去的我,把所有不合心意的真话都挡在了门外。
“母亲。”
我合上账册。
“请二叔和族老过来议事。”
“姜家的族产不能由我决定,但属于我的嫁妆,我要全部收回。”
顾氏提醒我:
“族老未必同意你退婚。”
“女子二十一岁退亲,外面会有许多闲话。陆怀瑾如今又在户部任职,他们不会愿意轻易得罪。”
“那便让他们看看,继续同陆家绑在一起,姜家还要失去什么。”
我抱紧账册。
“过去是我糊涂。”
“这一次,我亲自把他们劝回来。”
姜家正堂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议事散去时,天边已经泛白。
春桃扶我回房,忍不住问:
“小姐,若陆公子明日按时来迎亲呢?”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我竟没有立刻答出来。
十四岁的记忆还在提醒我,陆怀瑾曾在灯下温柔地看着我。
他替我挡过拥挤的人群,也曾在我生病时守过一夜。
那些好并非全是假的。
正因如此,过去的我才会一次次心软。
可好的感情不该像一架失衡的秤。
不能因为他曾给我一分温柔,我便用七年的等待、父亲的病和整个姜家的前程偿还。
“他来不来,都一样。”
“这桩婚约,我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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