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叫周桂香，是二营马连胜的爱人。
她三十岁出头，手背上全是洗衣服裂开的细口。说起三个女儿，她会笑；说到再生一个，手里的旧围巾便越绞越紧。
“老三出生时，我流了很多血。县医院让我以后再要孩子前先回来检查。”
“单子还在吗？”郑主任问。
周桂香摇头。
“连胜收起来了。他说医院爱吓唬人，乡下女人生五六个也好好的。”
姜知夏问：“你想不想再怀？”
“不想。”
这次她答得很快。
话说出口，周桂香自己先怔了一下。她大概很少把这两个字说得这么完整。
“那就先去医院检查。”姜知夏把一张号码纸交给她，“明早八点，妇产科。具体怎么做，由郑主任看过再谈。”
“我丈夫不同意。”
“检查你的身体，先问你。”
活动室门口忽然响起脚步。
马连胜推门进来，脸色发沉。
“桂香，回家。”
唐玉兰先站到门边。
“我叫他来的。”她没躲，“夫妻有话当面说，省得回去只剩吵。”
马连胜压着火。
“唐嫂，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家的事，差点让你爱人死在产床上。”
“谁家生孩子没点风险？她现在好端端站着。”
“营里有人拿我没儿子开玩笑，我回家连头都抬不起来。”马连胜指着周桂香，“她给我生一个，外头那些嘴自然就闭了。”
周桂香猛地抬头。
“他们笑你，你就回来逼我拿命堵嘴？”
这句话把马连胜问住了。
他脸上的火没有立刻消，只是伸出去的手慢了下来。
姜知夏看着这对夫妻。
马连胜的难堪是真的，周桂香害怕也是真的。可谁受的委屈，便该找谁算。把外头的闲话搬回家，压到女人肚子上，省事的是他。
姜知夏看见周桂香肩膀往里缩。
那是常年让人打断留下的习惯。丈夫一开口，她便准备把自己的话咽回去。
姜知夏把号码纸重新放进她掌心。
“周桂香，你刚才说什么？”
马连胜看向她。
“姜同志，你别挑拨我们夫妻。”
“我问她，没问你。”
屋里安静下来。
周桂香看看手里的号码，又看丈夫。
“我不想再生。”
马连胜一下站直。
“你敢再说一遍？”
“她已经说过了。”贺砚川从后排起身。
马连胜转头，声音低了些。
“团长，您也管家里的生孩子？”
“我不替她决定。”
贺砚川走到门边，只挡住了马连胜伸向号码纸的手。
“我管你有没有拦着家属看病。”
马连胜的手停在半空。
唐玉兰接过话。
“明早我陪桂香去。孩子我让人照看，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跟着。”
她没劝周桂香顾全男人的脸，也没劝马连胜当场认错，先把第二天的路安排清楚。
周桂香把号码纸收进衣兜。
“我去。”
她说完，主动走到唐玉兰身边。
马连胜没有拉住她。
.........
第二天八点，周桂香准时到了医院。
马连胜也来了。
他一路没说话，进诊室前，从军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得发软的出院记录。
“以前的单子。”
周桂香伸手。
他迟疑片刻，还是交给了她。
郑主任看完记录，把需要复查的项目一项项写下来。涉及以后能不能怀、怎样避孕，她只讲选择和风险，没有替周桂香拍板。
“这些需要检查后再定。”
郑主任把登记表转到周桂香面前。
“愿不愿意继续检查，你自己签。”
马连胜下意识去摸上衣口袋，那里平时装着他的钢笔。
唐玉兰看了他一眼。
“这回轮不到你代笔。”
他的手停住，慢慢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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