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想起来了什么?”林汀自己都没发现,她的声音在发抖。
孟鹤川回望着她,目光很平静。
“我想起来……你以前也这么给我擦过身子,对不对?”
林汀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瞬,她害怕孟鹤川想起来“他已经不爱她了”这件事。
她一边拧着毛巾,一边顺着孟鹤川的话继续问:“什么时候?”
“前年吧,我发烧,烧到四十度,你守了我一晚上。半夜我出汗把衣服全湿透了,你帮我把衣服换了,用热毛巾给我擦了一遍。”
林汀想起来了。
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的事,孟鹤川因为项目连续熬了三天通宵,回家就倒下了。
她守了他一整夜,每隔半小时量一次体温,凌晨三点他出了一身汗,她把他的睡衣换掉,一盆一盆地换水给他擦身体。
第二天他退烧了,睁开眼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眼眶红得不像话。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他说:“汀汀,以后我生病了你要是不在,我可能就烧死了。”
她骂他乌鸦嘴。
可现在想想,后来他真生病了,她确实不在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她连他发烧都不知道。
“汀汀?”孟鹤川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林汀收回思绪,把毛巾丢进水里:“擦完了,剩下的你自己来。”
“别啊——”
孟鹤川一把拉住她的手。
“后背我真够不着,老婆,帮帮我呗。”
林汀看着他可怜巴巴的眼神,叹了口气,绕到他背后。
他背上的纱布从肩胛骨延伸到腰侧,边缘贴着一圈胶布。
她动作很轻地绕着纱布边缘擦拭,他的背脊绷得很直,皮肤下面隐约能看见肌肉的纹理。
她皱着眉头,不经意道:“好像瘦了些。”
孟鹤川偏过头,侧脸对着她:“你心疼了?”
“没有。”
“你有!”孟鹤川笃定:“你刚才说‘你瘦了’的时候声音都软了。”
“孟鹤川,你再贫我就不擦了。”
“不贫不贫,我闭嘴。”
他真的安静下来。
林汀继续擦他的后背,水盆里的水渐渐变温了。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毛巾搅动水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擦完后背,林汀把毛巾丢进盆里,端着水盆站起来。
“好了,我去倒水。”
她刚转身,腰就被一双手臂圈住了。
孟鹤川从背后抱住她,下巴垫在她肩膀上,鼻尖蹭着她的耳廓。
他的呼吸温热潮湿,带着一点低沉的沙哑。
“汀汀。”
“干什么?”
“你好香。”
“……孟鹤川你松手,水要洒了。”
他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她的后颈,偷香似的,在她的脖子上撮了一口。
引得林汀浑身发麻,差点儿就把水盆给扔出去了。
“孟鹤川,你要死啊。”
林汀把水盆放下,扭过头来瞪着孟鹤川。
孟鹤川委屈巴巴地望着她:“汀汀,还有个地方没擦。”
林汀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撩起她垂在肩侧的碎发。
一张脸红得滴血。
林汀说不出来话。
孟鹤川顽劣地笑着,握住她的手。
“老婆,全身都要擦擦,不可以厚此薄彼。”
林汀:“……”
好想赏他一巴掌,但是又怕他舔她的手掌。
一番折腾下来,孟鹤川心满意足,林汀的手酸的要命,浑身都在烧。
-
一周后,孟鹤川可以出院了。
他恢复得比预期快,肋骨在长,脾脏的创口也在愈合,除了偶尔还会头痛,其他指标都稳定了。
乔衡提前一天把出院手续办妥,又开车来医院接人。
孟鹤川换下病号服,穿回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卫衣加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他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躺了半个月的病床,像终于做完作业可以出去释放天性的孩子。
“终于不用闻消毒水的味道了。”
“汀汀,我们回家。”
他牵着林汀的手。
林汀“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回家。”
乔衡在前面开车。
孟鹤川拉着林汀坐在后座,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着,像怕她跑了似的。
“汀汀,我们家是什么样的?”
“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
“你跟我说说呗,我记得你以前说我们两个人的家要装一个白色的大门,上面要爬满粉白蔷薇花。院子里要种一棵桂花树,桂花树下要架一个秋千,院子里的池塘里养几条锦鲤,哦对了,我们还要养一猫一狗,猫是缅因,狗是金毛,我们家是不是这样的?”
林汀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
“嗯,差不多。”
粉白蔷薇枯萎了。
秋千架积满了灰尘。
锦鲤被猫抓出来吃了。
猫和狗已经不认识爸爸了。
孟鹤川嘴角翘起来,把她扣得更紧了一些:“那挺好的。”
车子拐进别墅区的大门,沿着银杏道开了大概三分钟,停在一栋白色大门前。
孟鹤川下车,仰头看着这栋房子。
三层,灰白色外墙,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
这个季节还没开花,但枝叶茂密,遮出一**阴凉。
阴凉地儿架了一个秋千。
门廊下挂着一串风铃,铜质的,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但是……
“我的粉白蔷薇呢?我的锦鲤呢?我的***和猫闺女呢?”
孟鹤川回头,茫然地望着林汀。
林汀越过他,从包里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门口的蔷薇太杂太乱,我让人清理了。锦鲤养了不到一周就死了。这几天忙,小宝小贝我送到爸妈家去了,正好今天晚上去爸妈家吃饭把它们接回来。”
狗狗叫小宝,猫猫叫小贝。
“进来吧。”
孟鹤川跟着她跨进门槛。
玄关很干净,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灰色男款,一双粉色女款。
他的目光在那双灰色拖鞋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脚换上了。
客厅很大,落地窗把江景框成一幅画。
沙发上放着两个靠枕,一灰一粉,和拖鞋的配色一模一样。
茶几上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孟鹤川四处打量,觉得哪里都熟悉,又哪里都想不起来。
他走到电视柜前面,看见旁边的小边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两个人的合照。
他和林汀,站在美院门口。
她搂着他的胳膊笑得眯起眼,他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得像要化开。
那大概是二十岁左右的他们。
孟鹤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许多的碎片,都是他和林汀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他忍不住笑了笑。
“汀汀,我记得这张照片,是你20岁生日,我去学校找你的时候拍的。”
他把照片举起来,笑着对林汀说。
就像当初他站在教学楼下等她的样子。
窗外的江风从落地窗的缝隙里灌进来,风铃在门廊下叮当作响。
孟鹤川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汀汀,我回家了。”
林汀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很久没有见过了,久到她几乎忘了,他看她的眼神本该是这样的。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嘴角,轻轻地笑了一下:“嗯。”
孟鹤川低头,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
林汀鼻尖发酸:“……你之前也这么说过。”
“我不记得了,所以我再说一遍。”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江面上浮着一层碎金似的阳光。
林汀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孟鹤川,你最好说话算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