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器械盘落地。”
他的回答很快，精确，简短，不带任何情绪起伏，陈医生停下笔，看了他一会儿。
“听到那声巨响以后，你的身体出现了什么反应？”
“心率加快，呼吸急促，右手指尖出现轻微震颤，伴随短暂的定向障碍。”
“持续了多久？”
“三到五秒。”
“之后呢？”
“完成现实定位，继续完成手术。”
陈医生彻底放下了手里的笔。
“沈主任。”
“嗯。”
“我刚才问的，不是你要提交给医务处的术中事故报告。”
沈霁川微微抬眼：“那您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是，声音响起来的那三秒钟里——你回到了哪里？”
男人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可遏制地收紧了。
过了许久，他才声音微哑地吐出几个字：“战地医疗点。”
“你看见了什么？”
“废墟。”
“还有呢？”
“伤员。”
“多少人？”
“十七个。”
“死亡人数？”
“七个。”
每一个数字，他都回答得毫不迟疑。仿佛那些鲜活的呼吸、惨烈的伤口，以及心电图变成直线的死亡时间，已经在他的记忆深处，被凌迟般地反复整理过无数遍。
陈医生却没有继续去触碰那些，“你闻到了什么？”
沈霁川咬着牙，没有说话。
她也不催促，极富于耐心地等。时钟的秒针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了一整圈。
男人终于垂下眼，视线落在虚空处。
“柴油。”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透着一丝压抑的微颤，“烧焦的橡胶，**……”
他停顿了片刻，“还有血。”
“你听见了什么？”陈医生继续引导。
“有人在喊。”
“喊什么？”
沈霁川的下颌线一点点绷紧，“‘先救他们’。”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不受控制地**了一下。
陈医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果断切断了回忆。
“好，现在看一眼周围。”
沈霁川陷在情绪里，没有动。
“沈先生，”这一次，她没有叫他沈主任，“说出你现在视野里能看到的三样东西。”
男人的视线僵硬地移开，环顾四周。
“桌子……窗户……绿植。”
“现在是哪一年？”
“2026年。”
“在哪里？”
“宁海一院。”
“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沈霁川沉默了一下。
“医生。”
陈医生摇了摇头：“不，今天不是。”
男人眉心微皱。
“今天，在这间屋子里，你是患者。”
陈医生重新拿起笔：“你为什么现在愿意主动接受治疗？”
“因为术中出现了反应。”
“你以前也出现过。”
“这次不一样。这次，它发生在患者胸腔完全打开的时候。”
“所以呢？”
“三秒确实不长，”沈霁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在紧贴着肺动脉的地方，三秒，足够让一个人死在台上。”
陈医生看着他：“你怕病人死？”
“我是外科医生，这不用怀疑。”
“但这只是表层答案。”
沈霁川眼底的温度淡了下来，带着一丝防备：“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战地医疗点有十七名伤员，时隔十三年，你依然记得所有的惨烈数字。”陈医生一针见血地戳穿了他，“而昨晚，手术台上的患者还活着，手术也非常成功，可你依旧把那三秒钟的停顿，理解成了一次险些发生的死亡。”
“沈霁川。”
“你害怕的，可能不只是病人出事。你是在害怕，自己会再次变回那个……没能把所有人救下来的军医。”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走动声。
男人没有反驳，只是搭在膝上的右手一点一点地用力握紧，虎口处那道陈年的旧伤疤，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沙哑着嗓音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