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知意第二次去部队,并不是为了找陆峥。
前一日傍晚,陆建国托警卫员送来两件旧作训服。一件是他自己的,袖口磨破了边;另一件是陆峥训练时常穿的,肩线裂开,袖边也磨得起了毛。陆建国知道沈知意针线好,便让人捎话,说若她得空,就帮忙补一补。
话传得很客气,不急,也不催。
沈知意本不想再碰陆家的事。
可东西已经送到门口,陆建国这些年又一向待她和母亲好,她到底没法拒绝。那天晚上,她坐在煤油灯下,把两件军装拆了线头,重新压住边角。军绿色布料厚,**进去费劲,她缝到后半夜,指尖都磨出了红印。
第二日中午,陆家警卫员又顺路来了一趟,说陆建国下午在团部开会,若沈知意已经补好,麻烦她送到团部办公室放着就行;若没补好,也不打紧,改日再取。
沈知意看着桌上已经叠好的两件军装,沉默片刻,还是点了头。
她下午原本也要去供销社买线,部队大门就在那条路上,绕不了太远。更何况这东西放在家里,她心里也惦记。送过去,交给办公室的人,转身就走,不必见陆峥。
这样想着,她把补好的军装重新叠整齐,装进蓝布袋里。
临出门前,她又想起陆建国前几日随口提过,陆峥训练时胳膊擦伤,偏偏那件裂了肩线的作训服就是陆峥的。她站在柜子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抽屉里拿了几块干净纱布和一小包药棉,压在那件作训服下面。
拿起笔时,她原想写“记得换药”,笔尖落到纸上,又觉得自己多事。
可纸条到底还是写了。
没有署名。
反正只是顺手,不算特意。
春日的风仍旧带着寒意。沈知意走到部队门口时,训练场方向正传来一阵阵口令声。门岗的小战士认得她,一看见蓝布袋便笑了。
“沈同志,又来给陆营长送东西啊?”
沈知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忙解释:“不是给他。我替陆叔叔补了两件军装,送到收发室。”
小战士没听出她话里的分寸,热心地往里指:“收发室那边今天锁着呢,负责登记的人在训练场那头。我带你过去吧。”
沈知意原想说不用,可小战士已经转身往前走。她只好跟上。
训练场上尘土和泥水混在一起,年轻战士们在白线内摸爬滚打,军靴踩过积水,溅起一片褐色泥点。沈知意站在场边,远远看见了陆峥。
他穿军装时,总比旁人更显冷硬。肩背笔直,帽檐压得低,侧脸**光削出锋利的线条,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沈知意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
她讨厌自己这样没出息。
明明才听见他亲口说不认娃娃亲,明明才被他提醒别总往陆家跑,可一看见他,她还是会先想到他胳膊上的伤好没好。
门岗小战士走到白线边,扬声喊:“陆营长,沈同志给你送东西来了!”
训练场边立刻响起几声笑。
“营长,小媳妇又来了!”
“沈同志可真惦记咱们营长!”
沈知意脸色霎时白了。
从前听见这样的话,她会羞得低头,心里却藏不住一点甜。可现在,她只觉得难堪。那些玩笑不是祝福,更像把她的喜欢摊在太阳底下,让人一眼一眼地看。
她下意识看向陆峥。
陆峥果然皱了眉。
“训练场上别乱喊。”他声音不高,却冷得让那几个人立刻住了嘴。
有人讪讪笑道:“营长,我们开玩笑呢。”
陆峥没有理会,转身走到场边。他的视线落在沈知意手里的蓝布袋上,眉心仍拧着:“你怎么又来了?”
又来了。
这三个字不重,却像一粒细沙落进眼里,不至于疼得厉害,却磨得人发涩。
沈知意把布袋往前递了递,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陆叔叔让我把补好的军装送到收发室。收发室没人,门岗同志带我过来的。我不是来找你的。”
陆峥微微一怔。
这样的话,若放在从前,沈知意绝不会说。那时她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为他来的,眼睛亮得藏不住。可现在,她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连多一分误会都不愿沾。
陆峥伸手接过蓝布袋,指节不自觉收紧。
“东西我会让人交给我爸。”他停了一下,声音仍旧平直,“以后这种事,让门岗转交就行。”
沈知意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训练场另一边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陆大哥。”
何雪薇走了过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外套,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拿着水壶和毛巾。她像是刚看见沈知意似的,先露出一点温和的笑。
“沈同志也在啊。”
沈知意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何雪薇很快收回目光,把水壶递到陆峥面前:“刚才看你训练半天都没喝水,我顺手倒了一壶。你别嫌弃。”
旁边几个战士立刻笑起来。
“雪薇同志真细心。”
“还是***的女同志会照顾人。”
那些话一句一句落下来,沈知意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蓝布袋像个笑话。她连夜补好的针脚,压在衣服底下的纱布和药棉,全都成了不合时宜的多余。
陆峥没有立刻接水。
他看了沈知意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可训练场上那么多人看着,他最终只是把蓝布袋交给旁边的通讯员。
“送到收发室登记。”
通讯员接过去:“是。”
何雪薇举着水壶的手还停在半空,脸上笑意有些僵。陆峥这才伸手接过,却并没有喝,只低声道:“谢谢。”
沈知意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做错什么。
何雪薇递水,他接了;她送军装,他也收了。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挑不出大毛病。
可沈知意站在那里,仍觉得自己像被人轻轻推到了一旁。
何雪薇垂下眼,语气温柔:“陆大哥也是怕沈同志来回跑累着。沈同志,你别多想。”
沈知意忽然觉得累。
她不想再分辨何雪薇这句话是真体贴还是假体贴,也不想再等陆峥替她解释什么。她只是冲陆峥点了点头。
“东西已经送到,我先走了。”
陆峥抬眼看她。
“沈知意。”
她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陆峥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只剩一句:“路上小心。”
“嗯。”
沈知意应得很轻。
她一步一步往外走,背挺得很直。训练场哨声再次响起,口令声、脚步声、笑声都被她抛在身后。风把她裙角吹得贴在腿边,她没有再回头。
走出部队大门后,沈知意没有立刻回家。
她在墙外的杨树下站了很久。树皮粗糙,风吹得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声笑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昨夜缝军装时扎出的红点还在,针眼细小,已经不怎么疼了。可她忽然觉得,那些不疼的小伤才最磨人。它们不值得哭,也不值得喊,却会在你想起某个人时,细细密密地泛酸。
沈知意把手藏进袖子里,慢慢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明白一件事。
不是所有好意送出去,都能得到回应。也不是所有担心,都该让对方知道。
回到家时,林婉正在灶前煎药。见她进门,抬头问:“军装送到了?”
沈知意点头,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送到了,交给部队的人了。”
林婉看着她泛白的脸,手里的蒲扇停了停,到底没有追问,只把一碗热水推到她手边。
“喝点水,外头风大。”
沈知意捧着碗,低低应了一声。
傍晚,苏棠过来找她,一听说训练场上的事,气得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拍。
“何雪薇倒是会挑时候!你站那儿送军装,她偏要递水。递就递,还说什么别多想,谁多想了?她不就是想让你难受吗?”
沈知意低头收拾针线,声音很轻:“也许是我本来就不该去。”
苏棠一下安静下来。
沈知意很快笑了笑:“不过没关系,以后不去了。”
话说得轻,可她把针**线团时,指尖还是被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她怔了怔,随手拿帕子按住。
从前她会想,若陆峥看见,会不会问一句疼不疼。
现在她没有再想。
那天傍晚训练结束后,陆峥回到办公室,看见蓝布袋还放在桌上。
通讯员解释说:“营长,陆师长下午开完会就被叫去开临时会了,让我先把衣服放您这儿,晚点他再让人来取。”
陆峥“嗯”了一声。
他本该把东西放到一旁,不再多看。可不知怎么,视线落在那只蓝布袋上,半晌没有移开。
他走过去,打开袋口。
两件军装叠得很齐,袖口和肩线补得细密平整。沈知意的针脚一直漂亮,从前她给他补过一次袖扣,也是这样,密密压住边,几乎看不出破过。
陆峥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件作训服时,底下掉出一小包纱布和药棉。
还有一张纸条。
“伤口别碰水,记得换药。”
没有署名。
可他一眼认出那是沈知意的字。
陆峥捏着纸条看了很久,胸口莫名有些烦躁。
她白天明明说不是来找他的,话也说得客气疏离,可她还是记得他的伤。她越是这样,陆峥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把纸条重新夹回那件作训服里,像是这样就能当作没看见。
可到了夜里,宿舍熄了灯,四周安静下来,那几行字却又在脑子里冒出来。字迹娟秀,笔画很轻,像她从前喊他“陆峥哥”时的声音。
陆峥翻了个身,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另一边,沈知意也没有立刻睡着。
她坐在窗边,把明日要改的衣服叠好,又把压箱底的旧课本翻出来,擦去封面上的灰。煤油灯的光落在书页上,昏黄却安稳。
她后来想起训练场边的风,总觉得那风像一把没有刃的刀。它不见血,却能一点一点把人心里的热乎气削薄。
陆峥站在白线里,冷**拔,像一棵谁也折不断的青松。
而她抱着蓝布袋站在白线外,像一朵误闯进军营的花,鲜艳,却不合时宜。
幸好,她现在知道该往回走了。
这一晚之后,沈知意没有再主动去过部队。
她仍旧会疼,却不再把疼当成追过去的理由。该收的旧物放回箱底,该说的话说到分寸为止,该走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不是没人疼。
只是过去很多年,她把所有目光都错放在了陆峥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