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廊回来时,天已经偏暗。
墨野刚走过机括院外的石阶,便看见廊下多了一只灰布包。布包四角压得很平,麻绳打的是墨成山常用的双回扣,绳结旁还夹着一张聚落公所的回信签。
收件人一栏写着墨野。
寄出时间,是今日清早。
他那封家书在三日前下山,第二天天亮前送到墨氏聚居地。父母当天写完回信,却没有让人冒雪专送,只托今日上山的药材雪车带来。二十七里山路,车走了大半日,正好赶在院门落闩前交到杂役房。
贺小山跟在后面,看见布包便放慢脚步。
“**真寄东西来了?”
“先看回信签。”
墨野没有立刻拆包。他先核对公所的收信印、雪车领物印和杂役房转交印。三枚印都在,布绳也没有重新系过。
贺小山忍不住道:“这是家书,不是异常样。”
“丢了要按谁的路找,总得知道。”
他说得平静,手指碰到那个双回扣时却停了一下。
父亲左手少了三根手指,绑重物时最怕活结自己松开。这个扣法是矿难以后重新练出来的,先绕两圈,再把绳头从受力的一侧反穿。墨野小时候嫌它慢,墨成山只说,慢一点,总比半路掉了再回头找强。
绳结解开,最上面是一封折成四方的信。
纸没有写满。墨成山的字一向直,横画重,到了纸尾却挤进了两行韩素桐补的小字。
墨野先看见父亲写的第一句。
“信收到了。**看了三遍,我看了两遍。”
第二句没有问他为何受伤,也没有叫他马上回家。
“旧赤铜的账,入门前我们就知道。器坏了重记债,是你该认的;你把每一处伤藏起来,却不是你一个人的账。”
墨野把纸捏紧了一点。
墨成山在信里逐项回了他写下的事。
掌心裂伤,既然已经结皮,就继续避开直接烤火。右食指触觉还慢一秒,精细炼制最多两轮的约定要让同伴和师长都知道,不能只写给家里。左腰前年冻伤,韩素桐记得,那年外炉砖车陷在巷口,墨野帮着推了半日,腰带被冰棱磨破,回家时皮肤已经发白。他后来没再喊疼,家里便以为只是浅冻。
“这件事,我们也看漏了。”父亲写道。
信纸中间画了三道横线。
第一行写“哪里不舒服”。
第二行写“因此不能做什么”。
第三行写“谁亲眼看见,什么时候复查”。
墨成山说,他断指以后最烦别人只问“疼不疼”。有时不疼,钳子却夹不住;有时能夹住,半夜伤处又会发胀。只写疼不疼,第二日该不该上炉仍没人知道。
“你既然会给器物写停用条件,也给自己写三行。每次家书不用报一长串,只抄有变化的。没变化,也写没变化。”
韩素桐在纸尾接着写:
“腰上旧伤不要用猛火逼红。请裴堂主复查,我们不隔着二十七里乱开药。包里是你前年那条旧棉腰衬,拆洗后补了两层,内侧没放药,免得和赤身堂药浴相冲。冷路上可以用,入药桶前必须摘。若堂主说不能用,就收起来。”
最后一句只有六个字。
“可以继续试修。”
下面又添了更小的一行。
“前提是继续说实话。”
贺小山一直没往信上凑,只看墨野的脸色:“骂得重吗?”
“没有骂。”
“那你怎么像挨了打?”
墨野把信递过去,只让他看中间那三行。
贺小山读了两遍:“哪里不舒服,不能做什么,谁看见。比伤签还短。”
“伤签记给宗门。这三行要抄回家。”
灰布包里果然有一条旧棉腰衬。外层是墨野以前穿过的灰布,边角磨白了,里面补进两片从旧冬衣上拆下来的棉絮。针脚细的是韩素桐缝的,扣眼旁两道粗线大约出自墨成山。
没有灵材,没有药粉,也没有能让旧伤一下痊愈的东西。
它只是把腰带和皮肤隔开,不让冷风从衣缝里直接钻进去。
布包底下还压着一张家属回签。墨火门给未满十六岁的试修弟子发过这种纸,家中若知晓伤情,可以勾选“继续试修暂停试修”或“要求面谈”。墨成山和韩素桐勾的是继续,旁边却多写了两条:
每次新增伤势须入宗门伤签。
影响训练的变化,随下一封家书抄送。
这两条没有替裴照炉决定如何训练,也没有要求宗门为墨野单开份例。它们只是把父母从一句模糊的“已经知情”,变成了以后能核对的人。
墨野看了很久,把回签重新折好。
他本可以只把它交给赤身堂。
左腰旧冻伤已经记在木牌上,裴照炉也定了三日复查。从宗门手续上说,他没有漏报。可父亲那句“这件事我们也看漏了”像一根小楔,卡在他心里。
前年那次冻伤,不只家里看漏了。
他入门填旧伤册时也没有写。
当时他觉得早就好了。没有破皮,没有持续疼痛,也不妨碍走完二十七里雪路,便不算需要占一行的伤。如今药汤让那处重新显红,他才知道“没妨碍过日子”和“能够承受炼体”不是一回事。
“我要去赤身堂。”墨野说。
贺小山看了看天色:“裴堂主这会儿还在?”
“值夜弟子在也行。先把旧伤册补上。”
两人走到赤身堂时,后院已经收了药桶。裴照炉正靠在炉边核第二日的药材份例,听完来意,没有马上接那张家属回签。
“左腰不是已经记了?”
“记的是这次显红。”墨野说,“入门旧伤册里没有前年冻伤。我当时没写。”
裴照炉放下药秤:“为什么没写?”
“以为好了。”
“现在呢?”
“现在只能确认皮面合了,受热反应还没核清。”
“补上以后,明日也未必让你进桶。”
“我知道。”
“一月试修不会因为你少泡几次往后顺延。”
墨野沉默了两秒。
这才是补写的真实代价。
赤身堂给他的不是长期弟子份例,只是一月基础试修。伤势复查、低时长炉桩和停练都算在这一个月里。若他把时间耗完仍达不到最低承载要求,机括院弟子的身份不会受影响,赤身堂的试修却会结束。他可以以后重新申请,必须再等份例和考核,不会因为主动报伤便自动得到补偿。
“还是补。”墨野说。
裴照炉看着他:“想清楚了?”
“旧伤若不在册里,下一次换个教习,他只会看见我上次四十秒出桶,不知道为什么。多泡一次也不能把漏掉的那一年补回来。”
裴照炉这才取出入门旧伤册。
册页上的墨野名下原本只有冻疮、掌心灼伤和右食指回火烫伤。值夜弟子磨好墨,墨野亲手在下一行写:
前年深冬,左腰受磨后冻白,未溃烂,自以为已愈;首次二煎药浴四十秒后原处显红刺痛,三日后退为浅粉,待复查。
见证人一栏,裴照炉盖了赤身堂木印。
家属知情一栏,墨成山与韩素桐的回签被夹在后面。
裴照炉又看了那条旧棉腰衬。先闻过,确认没有药味,再翻开内层检查线头。
“冷路上能用。炉桩、药浴和热炉房里都摘下。每日回院晾干,潮了不能贴旧伤。”
墨野把这三条复述一遍。
“明早复查。”裴照炉说,“先看你左右腰对温、对压有没有差别,再决定二煎怎么改。不是看一眼颜色便让你继续。”
“明白。”
“还有,你爹写的三行不错。抄一份贴在你的木牌背面。”
贺小山在旁边咳了一声:“我的也贴?”
裴照炉抬眼看他:“你肩膀那封信寄出去了?”
“寄了。”
“回信没到以前也贴。”
两块木牌被翻到背面。
墨野写下:左腰受热刺痛;暂不得二煎、不得久留热炉房;裴照炉已见,明早复查。
贺小山写下:右肩已不妨碍走路和记录;暂不做连续高举和猛收绳;裴照炉已见,下次药浴前再报。
字不多,却比“伤了好了”更难含糊。
回机括院的路上,风从石廊缺口灌进来。墨野按母亲写的方法,把旧棉腰衬系在内衣外,双回扣压在右侧,不让绳头磨到左腰。
旧棉布挡不住整条山道的冷,贴在腰间却很暖。
走过风口时,墨野摸到布角上歪歪扭扭的一排针脚。那是母亲赶着雪车回山前补的,线头没有剪干净,正扎着他的手指。
他把线头塞回去,没有扯断。
木牌背后的三行字随着脚步轻轻硌在掌心。明早复查时,少一行都瞒不过裴照炉;下一封家书里,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