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立在空地上,五指紧攥酒瓶。
掌心的泥浆早已风干,结成一块块硬脆的褐壳,死死嵌进细密掌纹里,蹭着皮肉发涩。
周老道那句“你师父姓陈”,在脑海里反复翻涌、盘旋不散。
我心底翻起滔天疑惑,不止是他认不认得师父。
更难解的是,他如何知晓师父的姓氏。
我从未对外人提及分毫,就连我自己,也是昨夜翻出这本旧册,才隐约摸清师父的过往踪迹。
“你认识他?”
我压着心头震颤,再次开口追问,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老道没有立刻应答。
他弯腰拾起张木匠遗落的柴刀与布鞋,轻轻归拢在一处。抬脚细细碾平地面残存的细碎裂缝,将翻卷的湿泥尽数踩实,掩去方才地底异动的痕迹。
山下传来此起彼伏的人声,王婶带着村民赶来的动静越来越近,至多一盏茶的功夫,便会抵达这片空地。
他抬眸望向山下,又转头看向我,语气沉稳笃定:
“先下山。送你邻居回去,路上我慢慢说。”
下山的路平缓许多,却依旧步履匆匆。
张木匠神智昏沉,浑身疲软,根本无法独自行走。周老道伸手架住他的臂膀,稳稳半扶半搀,缓步下行。
我紧随身后,肩背桃木剑,怀中贴身揣着地煞图鉴与旧玉简。掌心那枚暗红古钱持续发烫,暖意穿透衣料,熨贴着心口,驱散着残留的阴寒。
行至半山腰,迎面撞上赶来寻人一众村民。
众人见张木匠尚且活着,瞬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围上前来,满是后怕与庆幸。
周老道随口搪塞,只说是失足坠落山沟、磕碰晕厥,并无大碍,掩去地底阴煞、枯手裂地的诡异真相。
我顺势将人交予村民照看。王婶死死攥住我的衣袖,连连道谢,言辞恳切。
我轻声应声安抚,心底却沉甸甸压着一抹阴影。
无人知晓,方才地底深处,那具庞大森白的异兽肋骨、翻涌不止的地底煞气,险些酿成大祸。这些隐秘,万万不能当众言说。
送走村民,我与周老道折返道观。
他熟门熟路踏入院门,径直走向灶房,舀起一瓢清水,坐在门槛上仰头饮尽大半碗。
抬手抹掉唇角水渍,侧身拍了拍身旁的青石地面,示意我落座。
我依言挨着他坐下。
日头偏移中天,暖光斜斜洒落。院中老槐树的影子缓缓挪向东墙,枝桠间几只麻雀蹦跳嬉闹,爪尖踩踏枯叶,沙沙轻响,衬得小院格外静谧安然。
周老道望着空荡荡的院心,眸色悠远,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嗓音染上岁月的沉哑。
“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我年纪尚轻,比现在的你大不了几岁,刚拜入师门,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混迹江湖。”
“你师父,也是做阴阳驱邪的行当?”我轻声追问。
“算是。”他浅浅点头,眼底掠过一抹淡忆,“我至今不知我师父本名姓氏,他素来闭口不提。一辈子走乡串户,替人收惊镇煞、祈福安灵,画符焚香、遣祟渡阴,本事不算通天,只求安稳糊口、安稳度日。”
说罢,他饮尽碗中剩余清水,指腹轻轻摩挲微凉的碗沿,思绪彻底沉入陈年过往。
“那年,我随师父去往柳河镇。镇上突发怪疫,绝非寻常时疫。”
“白日里看似安稳如常,夜里逝者尽数诈尸起身,游荡街巷,七窍流淌黑水,戾气滔天。短短数日,镇上百姓逃亡过半,人心惶惶、四处流离。”
“我师父留守镇上三日,反复查探,始终查不出疫气根源,束手无策。直到**日,镇上走来一位陌生人。”
他骤然停顿,抬眸望向远处层叠远山,视线缥缈,仿佛穿透岁月,重归当年那场浩劫。
“是一位道士。看着不过三四十岁模样,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损泛毛,后背一柄老旧木剑,朴素得毫不起眼。”
“他到镇之后,不问灾情、不拜乡邻,只静静立在镇口老柳树下片刻,随后缓步绕镇一周,默然观遍地脉气场。”
“折返之后,只向我师父借了半盏清茶。随即掏出一本老旧册子,匆匆翻阅数页,合卷定神。”
周老道忽然转头看向我,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藏着敬畏,也藏着时隔二十年的恍然。
“他抬手凌空画符。无朱砂、无黄纸、无法器,仅凭一指,于虚空之中勾勒纹路。那符式诡秘玄奥,是我此生从未见过的样式。”
“画符毕,他朝着镇中心轻轻一吹。一缕纯粹青气如烟似丝,顺风掠过长街,尽数没入镇中疫气深处。”
“一夜之后,异象尽消。”
他语气平淡,似在诉说旁人琐事,可捏着瓷碗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泄露出心底的波澜。
“当夜,全镇所有诈尸游荡的阴物,尽数僵倒在地,再无异动。次日天光破晓,缠绕全镇的诡异瘟疫彻底断绝,从此再无复发。”
“我那时年少,从未见过这般通天神通,心生敬仰,缠着他再三追问法门缘由。”
“他起初置之不理,被我缠得无奈,才淡淡提点几句。他说,符不在纸、法不在器,只存于心。心正,则气顺;气顺,则手法自成。”
周老道将空碗轻置地面,双手平放膝头,字字缓缓道来。
“我在柳河镇追随他三日。三日之间,他出手治愈多名染疫重伤的百姓,又独自静坐镇后山坡一夜,默然探查整片山河地脉,修补被疫气损伤的**脉络。”
“临行之前,我鼓起勇气询问名号。他垂眸沉吟片刻,只道,姓陈,唤他陈道士便可。”
我静坐门槛,浑身微僵,手心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三四十岁,灰布旧袍,背负木剑,虚空画符、以气渡厄……
所有细碎线索层层叠加,尽数拼凑出师父年轻时的模样。滚烫的疑惑堵在喉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一时**,无从开口。
周老道似是看穿我的心绪,却并未停顿,继续诉说尘封往事。
“他在柳河镇只留三日,便拂袖远去。临走前,曾与我师父密谈许久。我躲在一旁偷听,只听清一句。”
“他说,他在寻一样东西。或许穷尽一生也无从寻觅,可前路漫漫,依旧不得不寻。”
他收了远眺的目光,定定看向我的双眼。
“后来我游走江湖多年,偶然见过一本相似的古籍,形制纹路、玄奥气场,与你怀中这本别无二致。”
“你这册子封面虽染血污、字迹模糊,可边角暗纹我绝不会认错。无数细长纹路盘绕纠缠,形如蚰蜒百足,层层环绕、首尾相接。”
我心头巨震,猛地起身,当即从怀中掏出《地煞渡厄图鉴》。
日光灼灼,铺洒泛黄发脆的纸页。
从前我只顾留意封面五字题名与暗沉血污,从未细看边角纹路。此刻顺着周老道所言凝神观望,才赫然察觉隐秘玄机。
陈旧纸面之上,无数细密暗纹在天光下尽数显露原形。
万千细长线条扭曲盘绕,如同千百条细虫盘踞环绕,循着固定轨迹排布,层层聚拢,尽数朝向封面中央的题名汇聚。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纹路凹凸分明。
落笔时力道极沉,墨色浸透纸骨,历经数十年岁月沉淀,形成近乎浮雕的触感,隐秘又震撼。
“当年他随身携带的也是这般一册。”周老道缓缓起身,语气笃定,“只是他那本略薄,封面形制稍有不同,可这独一无二的百足缠纹,分毫不差。”
我合上册子,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微微泛白。
后背**光晒得暖融融的,可心口却一点点冷却下来,沉甸甸压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
“他还说过什么?还有别的线索吗?”我压着心绪追问。
周老道垂眸沉思,似在翻阅心底尘封多年的旧忆,良久才缓缓开口。
“他临走前,我在河边濯足,他途经我身侧,忽然驻足。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掌,留下一句嘱托。”
“他说,你往后行走江湖,若遇见一名左手掌心带红痣的少年,力所能及之处,务必倾力相助。”
话音落地,小院骤然陷入死寂。
枝头麻雀扑扇翅膀,细碎羽响清晰可闻。穿堂风掠过屋檐,吹动一串串干辣椒,轻细碰撞,叮咚作响。
万物有声,唯独我心头静默震颤。
我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上,坦然摊开。
澄澈日光落满掌面,掌纹纵横清晰。掌心正中央,一枚暗红小痣静静镶嵌,如一滴沉淀半生的凝血,牢牢嵌在命运纹路交汇处。
从小到大,师父只说这是与生俱来的胎记,从未多言半句缘由。
周老道静静凝望我的掌心,不言不语,足足数息,方才缓缓点头。
像是漂泊二十年的拼图,终于寻得最后一块,稳稳归位,尘埃落定。
他起身拍落衣摆浮尘,缓步走到院中老槐树下,仰头望一眼枝叶缝隙间的青天,又垂眸俯瞰脚下泥土。
“当年他未曾言说寻觅何物。但依今日所见,你手中这本地煞图鉴,大抵就是他穷尽山河、苦苦找寻的至宝之一。”
话音未落,他似忽然想起关键线索,转身伸手:“册子借我一观。翻到后半页,找找有没有暗藏夹页。”
我即刻递过古籍。
周老道快速翻阅卷页,指尖划过泛黄纸张,片刻后停下动作,轻声道:“封底内侧,有一处暗袋。”
我接过册子,顺着纸页厚薄落差摸索而去。
封底内里果真暗藏玄机,一处被浆糊牢牢黏合的小小暗袋,平整隐蔽,寻常翻阅绝无半分察觉。
我小心翼翼挑开干燥的浆糊边缘,从窄小暗袋中,抽出一张叠得薄如蝉翼的旧皮纸。
皮纸质地柔韧,比册页纸张更为耐磨。经年岁月浸染,通体泛黄,四边磨损毛糙,满是沧桑痕迹。
我将皮纸平铺膝头,迎着天光细细端详。
纸上是一幅简易炭笔地形图,线条断断续续、潦草随性,多处墨迹淡得近乎融入纸色,模糊难辨。
可我一眼便认出了熟悉地貌。
曲曲折折的河道蜿蜒贯穿整张图纸,河北岸一处圆圈标记,圈内落着两字。
字迹潦草洒脱,笔锋风骨独特。
我一眼笃定,这字迹,与师父枕头下那张“时机已到,吾去寻根”的遗笔,出自同一人之手。
纸上二字,清晰可辨——江城。
我久久凝望着这处地名,心头百感交集。
视线下移,皮纸最底端,藏着一行极小的字迹。墨色浅淡,几近湮灭在纸纹之中,需凑近细看,方能勉强辨认。
寥寥五字,道尽终极去向:
渡人巷,陈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