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沈渡沿着缓坡往下走,走到丘陵地带的边缘,在一座石屋前停了下来。石屋不大,门口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和他在归墟岛上见过的很像。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正在搓一根细绳,动作很慢。她把绳头在指尖上挽了一圈,又松开,重新挽。沈渡在几步外站定了,老人抬起头来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把很多年前的一张脸重新翻出来看了看。她把手里的细绳放在膝盖上:“你跟**年轻时长得很像。”
沈渡站在石屋前面,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截断发,托在掌心里递过去。她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是她年轻时候的头发。她走的那天,我把这根头发编进了她的辫子里。后来她剪过一回,把这截留在了一个盒子里。”
她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里的断发在指间捻了捻。她背后是灰白色的矮墙,墙缝里嵌着一层细密的银灰色粉末,像是鳞片年久碎裂之后留下的痕迹。旁边没有其他人。沈渡把断发重新收好,又拿出那封皮纸信递过去。外婆接过来扫了一眼,又还给他:“收着吧,上面的字你认过了就行。我没有什么要改的。”
沈渡把信收回怀里:“我爹娘还活着。我在地牢里看到了我娘留的字。”
外婆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慢慢捻着指间那根细绳,像是要把它搓得更细、更实。“我知道。”她说。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把那截断发和铁牌并排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铁牌上那个“渡”字和断发的银灰色在暮光里一冷一暖。外婆转过身来,看了他手里那两样东西一眼:“你带着它们走。”风从丘陵那边吹过来,她的银灰色衣摆贴着小腿轻轻晃了一下,“路上用得着。”
沈渡在石屋外面站了很久。外婆转身进了屋,没有关门,像是知道他迟早要跟进来。他迈过门槛,屋里不大,一张矮桌,一盏油灯,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几摞干草药,和一些大小不一的瓦罐。外婆坐在矮桌旁边,正在往一只瓦罐里装东西,听见他进来也没抬头,只往桌对面推了一个小木盒:“打开看看。”
沈渡在矮桌对面坐下,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旧玉佩,拇指大小,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戴了很多年。他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字——“青”。
“***闺名。”外婆把瓦罐盖子盖好,“**叫洛青璃。你爹姓沈。”
沈渡把那块玉佩握在手里,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像是什么东西在这块玉佩内部保持着恒定的温度,从很多年前一直到现在。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拇指沿着那个“青”字的笔画边缘轻轻滑了一圈,停住了。
“我娘……以前住这里?”
外婆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旧碗,端过来放在沈渡面前。沈渡认出那只碗了——碗沿有一道裂纹,从碗口延伸到碗底,有人用细铜丝把它箍住了,在碗壁上缠了两圈,拧成一道窄窄的接缝。他伸手摸了摸碗沿上那道细铜丝,铜丝缠得紧,像是很久以前缠上去的。
“我娘用过?”
外婆说:“她小时候打碎的,自己修的。你小时候用的就是这只碗。你吃第一口面,也是用它喝的汤。”
沈渡握着那只碗,碗壁粗粝,触感温热。他蹲在矮桌旁边没有动,手指沿着碗沿的铜丝箍慢慢摸了一圈,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框里看着外面。外婆还坐在桌子旁边,把那只旧碗摆正,又把瓦罐里的东西重新倒出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又像是早就知道这只碗有一天会被重新放在一个年轻人面前。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