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惨叫声却没停,又是一声“呃啊!!!”,可这次没再嘶吼,只是粗重喘气,身子松下来,像卸掉千斤重担。
尸毒蚀骨,断臂反而轻快。
围观者喉头发紧,各自按住自己袖口、衣襟,仿佛那红毛下一秒就要钻进自己皮肉里。
断臂躺在地上,红毛疯长,皮肉鼓胀,眨眼间“嗤”地塌成一滩腥臭血水,冒着细泡。
嘶……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攥紧拳头,没人出声。
地上那人弓着背坐起,膝盖一撑,竟直挺挺跪上展台。额头汗珠往下砸,脸色灰白如纸,朝着白月魁重重磕下头去,牙关咬得咯咯响:
“盗门老九……谢姑娘救命。”
白月魁没动,也没应。
四周也静了一瞬。
断一臂,血未干,先谢恩……不是怕死,是认规矩。
白月魁这才开口,声音平直:“救你的不是我,是九爷。”
老九一顿,抬眼循着众人目光看去,正撞上闫九含笑的眼。
他没起身,直接朝那个方向再磕一个,额头贴地:“盗门老九,拜谢九爷救命之恩。”
闫九摊手:“我不拦你死,是尹老板嫌晦气。死罪免了,活罪……你自己掂量。”
老九扯了下嘴角,算作笑:“手艺不到家,怪不得别人。”
闫九摇头,转头看向尹新月:“人交给你,规矩你定。”
尹新月颔首,对棍奴抬了抬下巴:“带下去,照例办。”
“是。”
棍奴上前架起老九,拖着人往后堂走。
尹新月目送背影消失,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向闫九,唇角微扬:
“多谢九爷,多谢**姐。这人若死在新月饭店,后患不小。”
白月魁微微摇头,没接话。
闫九笑了笑:“不必客气。哨子棺里的明器,我来取……快,也稳,不伤物件。”
尹新月松了口气,朝他福了一福,唇角微扬:“有九爷动手,新月心里就踏实了,那尸毒……也不用再提心吊胆。”
话音稍顿,她眉峰一蹙:“可这尸毒浓得渗人,怕是难清。真要上了拍场,价钱怕要打折扣。”
闫九略一怔,目光扫过尹新月,又掠过台下众人……金算盘垂着眼,手指在算珠上慢捻;听奴、棍奴立在两侧,屏息静气;连白月魁也抬眸看了过来。
他停了两秒,开口道:“看尹小姐、金前辈和各位的神色,似是为这尸毒犯难。我倒有个法子,能解。”
“哦?”金算盘眼梢一跳,刚要张口,忽又收住,只把半句话咽了回去,脸上浮起一丝迟疑。
尹新月本已启唇,见状一顿,随即明白过来,指尖轻轻压了压袖口。
……门派秘法,岂是随口能问的?
台下没人出声。都是行里站得住脚的人物,分寸拿捏得准。
闫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朗声一笑:“诸位不必拘着。这法子不算紧要,只因发丘一脉断代太久,几百年下来,早没人用了。如今正合适试一回,也让大伙儿瞧个明白,日后兴许用得上。”
人群嗡地一响。
谁不知道秘法是压箱底的东西?可话既出口,便无收回之理。
片刻静默后,拱手声齐齐响起:
“九爷高义!”
“天官高义!”
闫九只颔首一笑,未再多言。
他不是慷慨,是算得清楚……此地是投影世界,名望比秘法值钱。**乱世,一张脸、一个名号,走到哪都比暗藏一手更管用。
新月饭店是什么地方?全国明器流转的咽喉,地下消息最密的耳目集散地。今日这一露,明**的名字就能顺着南货北运的船、跟着西进的驼队、混在北平茶馆的闲谈里,传遍三山五岳。
何况这法子本就不难。
不亏,还赚。
念头一闪而过,他已步至哨子棺前,朝尹新月一点头。
尹新月抬手一招,听奴与棍奴即刻托盘上前,青布衬底,纹丝不动。
四周安静下来。
闫九伸手入棺,取出第一件明器……一枚素面玉珏。
它离棺刹那,灰蒙蒙的表面忽然透出温润青光。
接着是珍珠、玉佩、瓷盏、银簪……每一件出棺,都像被擦亮一层灰,冷光、暖光、脂光、釉光,次第亮起,在饭店顶灯下浮动游走。
底下有人低呼出声。
唐紫尘侧身一步,声音不大,却刚好够前后听见:“九爷,这些物件在棺里时,怎么全无光色?一出来就变了?”
金算盘先笑了一声:“棺内刷了吸光粉。”他咂咂嘴,“哨子棺,果然名不虚传。老夫方才竟没瞧出来。”
“金前辈眼力不差。”闫九手上不停,鬼玉手夹起一枚龙纹玉带钩,顺口应道,“正是吸光粉,加桐油调制,干后如墨漆,不反光,不透气,专为压晦气、锁尸气。”
台下人纷纷点头。
十副托盘渐满,明器堆叠错落,光色愈盛。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悄悄攥紧衣角……谁也没料到,一口哨子棺,竟能掏出这许多硬货。
待最后一枚铜镜搁上托盘,闫九转身,对尹新月道:“尹小姐,诸位,驱毒时辰到了。请随我出去。”
没人多问,只齐齐起身。
听奴、棍奴托盘在前,众人随后,鱼贯而出。
推门踏进新月饭店外的广场时,正午的日头直直砸下来。
光刺眼,风干热。
一行人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闫九开口道:
“尹小姐,听奴、棍奴,把盛明器的托盘放到广场上。”
此时正午,日头当顶。
阳气最旺,光照最烈。
红犼尸毒遇此便溃,其余尸毒亦同此理。
只须两个条件:一为正午,二为天光无遮。少其一,毒不散。
众人静默片刻,尹新月朝听奴、棍奴颔首。
两人立刻将托盘一一置地,随即退开。
明器静卧于砖石之间,众人仰头看日,又低头看盘,低声响起:
“真能行?”
“没听过这法子。”
“太直白了,倒不像假的。”
“发丘天官当着这么多人面说的,九爷不至于拿命换笑。”
“若成了,‘闫九’二字就不是京城响,是天下传。”
“快看……起烟了!”
话音未落,托盘上已腾起细缕红雾,嗤嗤作响,腥气钻鼻。
唐紫尘掩住口鼻,低声道:“臭。”
闫九望着那红烟,淡声道:“尸毒在走。红烟尽、臭气绝,毒即除净。”
金算盘长舒一口气:“红犼之毒,竟也这般解得?九爷高明。”
闫九摆手:“前人试出来的路,我不过照着走。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从来不用绕弯子。”
金算盘一怔,忽而朗笑,抱拳到底:“大道至简!发丘天官,名不虚传!”
周围人见状,纷纷拱手。
闫九回礼,不托大,也不敷衍。
红烟渐稀,嗤声渐弱,腥气退得干净。
半刻钟后,托盘上再无异动。
闫九迈步上前,在众人注视下伸手取起一颗鸽子蛋大的珍珠……未戴鬼玉手,指腹直接触珠。
他掌心托珠迎光一照,珠光澄澈,毫无滞涩:“尸毒清尽。尹小姐,此行不虚。”
话音未落,腕子一扬,珍珠破空飞出。
啪!
尹新月抬手接住,指尖一凉,瞪他一眼:“九爷手松些,这颗珠子够买半条街铺面。”
闫九笑出声来,毫不在意。
满地珍宝里,他目光扫过几枚血玉……九窍玉所化,通体赤红如凝血,温润中透沉光。
旁人惊的是延寿之效:去土腥、养三月、贴身佩带,病少寿长。
血玉难求,此物更罕。
而闫九心里清楚……这投影世界有灵炁。
《唤龙经》刚引过一道灵炁入体,微热游走四肢百骸。
哨子棺中红犼吞纳地脉,九窍玉久伴其侧,自然也浸透灵炁。
异变,本就是被养出来的。
这血玉封存了数百年积攒的灵炁,外有玉质裹护,灵气不易散逸。
驱净土腥之后佩于身上,日日受其逸出之炁浸润,人体自得滋养。
人少病、寿延久,根由在此;众人趋之若鹜,亦因此故。
眼前明器虽件件值重金,但围观众人目光所向,唯尹新月手中血玉。
“九窍玉”已启七窍,余下两窍未开。
在场者皆信,那最后两枚,极大概率仍是血玉……
棺中所镇,乃红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