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殡仪馆来了个新人。
人事科的通知贴在走廊公告栏上:苏堂,行政专员,即日到岗。周冥路过公告栏时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脸和昨天晚上在停尸间门口看见的是同一个人。
周冥路过行政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苏堂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份旧档案。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桌面上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水。
周冥在门口停了一下。苏堂没抬头,但她翻档案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翻。
“有事?”苏堂说。没抬眼。
“新来的?”周冥靠在门框上。
“你看公告栏了。”苏堂合上档案,抬起头。目光平直地落在他脸上,像在确认他今天的状态。“你是来欢迎新同事的,还是来确认我昨晚有没有说梦话?”
周冥没接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右手腕上——衣袖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上,有颜色不一样的痕迹。旧疤。一圈,像被什么东西长期勒过留下的色素沉淀。
苏堂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她把袖子往下拉了一点,动作自然的,没有刻意去遮。“看够了?”
“看够了。”周冥说,“张彪今天还没来上班。人事说他在休病假。”
“人事说的没错。他确实在休病假。”苏堂站起来,把档案放回铁皮柜里,“他在市三院,不是他自己签的字。是被人从出租屋抬进去的。你去过了,我知道。”
周冥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堂转过身看着他。“因为我昨天下午在你之前去过解放路78号302室。沙发扶手上的布料是你碰掉的。”
周冥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指腹隔着布料搭在铜钱边缘,没有握紧。
“你看见那扇门了?”周冥说。
“我看见了。你昨晚也看见了。”苏堂拿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而且你没推开它。”
“为什么?”
苏堂把水杯放回桌上。“因为我没推。你也没推。咱们俩做了同一个决定。所以我现在坐在这儿了。”
周冥看着她。她的表情还是平的,像一层被磨得很光滑的石面。
“苏堂,”周冥说,“你看见脏东西,对吗?”
苏堂沉默了几秒。“你不是也看见了?”
“我看见的比你多。”
苏堂走到门口,离他不到一步的距离停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持续的嗡鸣声。“你看见的是什么颜色?”
周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暗金色。发烫的。粘在手上甩不掉的那种。”
苏堂点了点头。“我的是灰色的。凉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从周冥身边侧身走过,走进走廊里。“你昨晚对那扇门做了什么,林世昌今天早上就会知道。他八点半到的办公室,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周冥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苏堂走出三步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用侧脸说了一句话:“死人比活人省心。”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均匀地响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周冥站在门口,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掌心有一圈浅红色的印子,昨晚铜钱烫出来的,还没完全消。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值班室走。路过馆长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暖**的灯光,和昨天一样暗。
苏堂刚才说:林世昌换了一件深蓝色西装。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周冥走过那扇门的时候,没有停。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人隔着门板在听,手里的那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那根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没有端起来喝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