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2章

温疏影把马拴在村口一棵枯槐上,缰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她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去啃地上发黄的草根。
周既明已经走进了村子。说是村,其实就七八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塌了大半,露出黑乎乎的椽子。最里头那间烟囱还冒着烟,一缕细细的白烟歪歪扭扭升到半空,被风刮散了。
“就一户?”温疏影跟上来,靴子踩碎了一片干瓦,咔嚓一声在空荡荡的村里格外响。
“猎户。”周既明下巴朝冒烟那间扬了扬,“谢予宁说老道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儿,借住过三个月。过了三十年还没拆的村子,能有一户人住着就算不错了。”
他们走到院门前,木门板歪挂着,门轴上的铁圈已经锈断了,整扇门靠着上端的榫头卡在门框里。周既明伸手推了一下,门往内倒下去,咣当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院子里晒着两张兔皮,皮子用竹签撑开,毛面朝下,肉侧已经干透了,泛着一层淡黄的油脂光。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见两个陌生人站在倒下的门板上,愣了一下,没说话。
“借问。”周既明拱了拱手,“八年前有个瘸腿老道,在这借住过三个月,您还记得不?”
猎户看了他们一会儿,把粥碗放在门墩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说:“你是说那个画符的?”
周既明和温疏影对视了一眼。
“对,就是他。”温疏影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挂了个笑,“我们是他的远房亲戚,找他有点急事。老人家说他还留了什么东西没有?”
猎户没急着回答,转身回屋,过了片刻拿出一个油布包,蹲在门槛上解开。里面是三张发黄的符纸、一截断了的墨条,还有一卷用麻绳捆着的手抄药方。药方最外面那张纸已经受了潮,墨迹洇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边缘被虫蛀出了不少**。
“就这东西。”猎户把油布包往前一推,“他走的时候说用不着了,让我留着烧火。我没舍得烧,搁墙角搁了三年,去年翻出来一看,纸都让虫子啃了。”
周既明蹲下来,把卷纸打开。纸很脆,边角一碰就掉渣。他小心地展开,发现药方其实只有半张,下半截被虫蛀空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剩下的上半张写着六七味药名,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太淡,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了看,在药方第一行靠右的位置,写着一行比正文略小的字:“魔丹化骨需以血主为引”。
后面没了。
“下半张呢?”周既明抬头问猎户。
猎户指了指堂屋的墙:“原来糊在墙上,去年春天潮气大,纸自己掉下来了,剩下的那些碎的碎的、霉的霉,我扫出去烧了。”
周既明站起来,走进堂屋。屋子不大,土墙上糊着旧报纸和废纸,有一块墙面明显比其他地方颜色浅,是纸被揭掉后留下的痕迹,在灰黄的墙面上露出一个齐整的长方形。他伸手摸了摸墙面,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灰。
“烧了?”温疏影跟进来说,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知不知道那药方有多重要?”
“你喊也没用。”猎户不冷不热地说,“去年就烧了,我又不知道你们今天要来。”
温疏影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她转身走到窗边,推了一下窗扇,木窗吱呀一声弹开,外面是一片荒掉的菜地,杂草齐腰高,远处是连绵的灰青色山脊。
周既明没说话。他重新蹲下,把油布里剩下的符纸和断墨翻了一遍,每一张都摊开对着光看了一遍背面,确认没有夹页。然后他把那半张药方重新卷好,塞进袖口里。
“那老道在这儿住的时候,提没提过他要去找谁?”周既明问。
猎户想了想,说:“他话不多,住了三个月,有半个月在屋里睡觉,剩下半个月在院子里烧纸。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喝了半壶酒,跟我说了一句——他说这世上的账,欠了总要有人还。”
温疏影从窗边转过身来,刚要开口,忽然顿住了。
她听见了马蹄声。
声音从村口的土路上传来,不止一匹马,至少四匹以上,马蹄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正在迅速靠近。温疏影一步跨到窗边,侧身贴着窗框,把窗扇拉开一条缝,往外扫了一眼。
然后她脸色变了。
“是顾行简。”她压低声音说。
周既明立刻起身,走到她旁边,借着窗缝往外看。土路上果然来了四匹马,领头的人穿一件深青色长衫,腰间挂着一把窄刃直刀,正是顾行简。他勒住马停在村口那棵枯槐下,没急着下马,目光先扫了一遍村子。
而真正让周既明眉头皱起来的,是顾行简身后那三个人。
三人都穿着暗红色的袍服,年岁都在五十以上,腰间挂的令牌颜色发旧,铜面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刻的纹路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兽头和一圈火焰纹。周既明没见过那种令牌,但他认得那种服色——他在一本旧案卷里读到过关于“青麟卫”的记录,二十年前被**裁撤,所有人遣散回乡,令牌收缴。
可这三个人腰上挂的,分明就是青麟卫的旧令牌。
“青麟卫?”温疏影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早就没了?”
“是没了。”周既明的目光没有从窗外移开,“但人可以还在。”
顾行简在枯槐下翻身下马,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然后朝着猎户的院子走了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过碎瓦和干土,停在院门外那块倒下的门板前。
他没有跨过门板,而是站在外面,隔着门板看向屋里的周既明和温疏影,笑了一下。
“好巧。”顾行简说,“我以为我来得够早了,没想到还有人更早。”
他身后三个红袍老者并排站着,没有进院子,也没有说话,像三根桩子钉在土路上。他们的目光越过顾行简的肩头,落在周既明和温疏影身上,眼神平静得像看两块石头。
周既明把袖口里的半张药方往里塞了塞,往外走了一步,站到门口。“你是跟着我们来的?”
“不用跟。”顾行简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上,拢着火折子点着了,吐出一口烟,“谢予宁的师门昨晚上被人翻了一遍,消息天亮就传开了。谁第一个往荒村跑,谁手里就有答案。这个道理你明白,我也明白。”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卷走,落在倒下的门板上。
“后面三位,二十年前的事他们比我清楚。”顾行简侧了侧头,朝身后扬了一下下巴,“我只是带路的。真正想问问题的人,是他们。”
温疏影的手指已经按到了袖中的短刃柄上,但她没有***。她看着那三个红袍老者,他们的手也都垂在身侧,没有按兵器,也没有摆出任何动手的架势,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不踏实。
周既明站在门槛上,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他衣摆被吹起来一角,露出靴子侧面一块干掉的泥点。他没有动。
“问什么?”他说。
顾行简吸了一口烟,说:“问那半张药方。”
他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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