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刚亮透,我把卷帘门拉上去。
竹篮里放着今早拌的黄瓜,蒜末放多了,冲得鼻腔发辣。我咬了一口,皱着眉灌了半杯凉水。
安眠茶的十只玻璃杯已经在柜台上摆齐。
每只杯旁搁着半片剪好的绿萝叶,分量卡得丝毫不差。
现在没人再提加价囤货的事,整条巷都懂了我的规矩。
七点刚过,张阿姨抱着个酱红色大花盆,吭哧吭哧挪过来。
花盆沉,她腰弯成个弓,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绾绾,快帮姨瞅瞅!”
她把花盆重重搁在台阶上,喘得直摆手。
“这君子兰养三年了,跟我家小孙子同岁。这俩月叶子说黄就黄,浇啥都救不回来,可愁死我了。”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捏了捏最底下的黄叶。
又扒开表层两厘米的土,指尖沾了点湿泥,黏糊糊的。
“闷根了。” 我抬头冲她笑了笑,“园土太黏,浇完水散不出去,根憋坏了。放我这儿吧,换疏松土,缓两周就能抽新叶。”
“那得多少钱啊?” 张阿姨赶紧往裤兜里摸钱包,“你尽管说价,姨不还价。”
“不用钱。” 我把黄叶掐下来搁在一边,“就是半盆土的事,顺手。”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开了。
从第二天起,往我店里搬花的人,比买茶的还多。
有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捧着个一次性纸杯挪进来。
杯里栽着棵细弱的向日葵苗,叶子被虫咬得全是洞。
“姐姐……” 他声音发闷,眼眶红红的,“这是科学课的作业,养死了要扣分的。”
我找了个小花盆给他移栽,又兑了点护花神细细喷了一遍。
小男孩攥着五块钱递过来,手心全是汗,纸币都揉皱了。
我没收,从抽屉摸了颗橘子糖塞他手里。
“回去多晒太阳,少浇水。” 我揉了揉他的发顶,“下周就能长出新叶子。”
中午下班高峰,也有上班族绕路过来。
穿白衬衫的姑娘抱着盆多肉进来,叶片徒得又细又长,像根豆芽菜。
“别提了,天天放工位上,忙起来连水都忘浇,更别说晒太阳。”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扔了又舍不得,你看看还能救不?”
我拿剪刀把徒长的部分剪了,只留底部老桩。
“砍头重新发根,放窗台晒半个月,就能爆侧芽。”
她掏手机要转钱,我摇了摇头。
“剪一刀的事,不用给钱。”
午后日头最毒,我搬着花盆去后院换土。
赵姨早上塞给我的橘子汽水搁在石阶上,瓶身凝满水珠,顺着往下淌。
我蹲久了腿麻,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脚后跟蹭到瓶身。
“哐当” 一声脆响,瓶子倒了。
小半瓶汽水洒在米白色裤腿上,甜腻腻的,沾了一层细灰。
我低头蹭了蹭,越蹭越脏,索性不管了。
脚边搁着昨天李伯送过来的金边吊兰。
送来的时候大半叶子都枯了,只剩中心一点绿,李伯说扔了可惜,让我试试。
我昨天只给它松了松土,浇了点凉白开,连肥都没上。
这会儿蹲下来细看,芯子里居然冒了针尖大的一点新芽。
嫩绿色,小小的,顶着一层细绒毛。
我愣了愣。
按常理,缓苗至少要三五天,不可能一夜就冒芽。
指尖碰了碰新芽,软乎乎的。
或许是后院通风好,光照合适。我这样想着,把花盆往阴凉处挪了挪。
没再多想,转身继续配土。
爷爷留下的腐叶土掺着珍珠岩,疏松透气,是他用了几十年的老方子。
下午三点多,穿真丝连衣裙的女人走进来。
身后司机抱着盆蝴蝶兰跟着,花瓣蔫蔫打卷,一看就是烂了根。
“这盆八千多托人带回来的,没养俩礼拜就蔫了。”
女人扫了眼店里的陈设,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优越,“你要是能救回来,调理费我给两千。”
我托着花茎看了看根部,烂了快一半。
拿剪刀咔嚓几下,把烂茎烂根全剪了,只剩核心一点健康组织。
又找了个透明塑料杯,装了干净水苔,把鳞茎埋进去。
“能不能活看它自己。” 我把杯子递回去,“别再浇水,等它自己长新根。”
“这就完了?” 女人看着手里的塑料杯,有点愣神。
随即反应过来掏手机,“多少钱?我扫给你。”
“不用。”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苔,“剪几刀的事,不值当收钱。”
女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道了谢,抱着杯子走了。
晚上巷口乘凉的老**凑一块儿摇蒲扇,总聊起我这小店。
“你说这姑娘,救花救草都不收钱,图啥啊?”
“心善呗。换旁人,逮着机会不得往死里要价?”
也有人摇头叹气,说我太死心眼,不懂变通,迟早要吃亏。
这些话偶尔飘进我耳朵里,我都笑笑就过去了。
爷爷留下的花谱扉页,写着一行小字。
“草木有本心,何须世人价。”
以前不懂,现在慢慢懂了。
花草跟人一样,你真心待它,它就好好长。
掺了钱进去,那股灵气就散了。
我守着这间店,不是为了发大财。
是为了守住爷爷留下的这点东西,守住满屋子的草木气。
日子一天天过,店门口的花越摆越多。
有街坊暂时寄养的,有救过来等人来取的,高高低低摆了半排台阶。
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说槐花巷深处,藏着个会 “救花” 的小姑娘。
安眠茶依旧每天十杯,卖完就收,雷打不动。
夕阳把巷口的槐树影子拉得很长。
我蹲在店门口,给最后一盆长寿花换盆。
手上沾了满手黑泥,指甲缝里都是土,洗都洗不干净。
巷子里飘来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有葱花爆锅的香气,还有炖豆角的味儿。
我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刚想直起身揉一揉腰。
风卷着几片槐花落下来,落在我手背上,软乎乎的。
我蹲在地上翻土的时候,没注意到巷口老槐树下,站着个穿黑衣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