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宋知微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住院部大厅里人不多,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食堂飘来的白菜汤味,两个护士站在导诊台后面低声聊天。她没在访客登记本上签名,直接拐进安全通道,从楼梯上了五楼。
她父亲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午间鉴宝节目,主持人声调忽高忽低地介绍一件青花瓷。宋知微推门进去,父亲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遥控器,看见她来了,点了点头,没说话。
“今天感觉怎么样?”宋知微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窗帘拉开半扇。
“还行。”父亲换了个台,“你昨天晚上没接电话。”
“开会。”宋知微弯腰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一个保温杯、半盒降压药、一本翻旧了的《古文观止》。她把保温杯拿起来洗了洗,用桌沿的水渍在木纹上擦了一道痕迹,然后端起杯子接了半杯热水,放在父亲的左手边。
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下面那个米**的文件袋——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父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了句:“沈总让人送来的,说是一些需要你过目的材料。”
宋知微蹲下来,抽出文件袋里面的东西。是几份盛华近期的股权变更登记表,还有两张律师函复印件,内容涉及三年前鸿远破产清算时的一笔固定资产处置。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法人签名下面盖着盛华的章,签字人的笔迹是秦峥父亲的。
她父亲的签字不该出现在这份文件上。鸿远破产前三个月,秦峥父亲已经因为中风住进了ICU,连笔都握不住。
宋知微把文件塞回文件袋,站起来,表情没变。“沈总让你给我的?”
“他说你早晚用得着。”父亲关了电视,把遥控器放在枕头旁边,“他说你在帮他做事,做得很好。让我好好养病,不用担心。”
父女俩对视了两秒。宋知微先移开目光,转身走进病房自带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镜子里照出她的脸,眉毛画得细致,唇色淡,看不出什么破绽。她从兜里掏出一双橡胶手套,是来之前从实验室顺的,薄款,贴合手指,戴上之后几乎看不出。
她走回病房,父亲已经闭了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宋知微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低头在写单子。她沿着走廊往东走到尽头,推开消防门,上了六楼。
六楼是VIP病区,沈拓的私人书房在病区最深处的套间里,名义上是给公司高层临时办公用的,实际上只有沈拓自己用。宋知微上次来的时候记住了门锁型号——普通电子密码锁,公司内部系统统一配发的,初始密码是工号后六位,沈拓大概率不会改,因为他觉得没人敢进他的房间。
她试了三次。第一次是沈拓的工号倒序,错误;第二次是沈拓的生日加零,错误;第三次是她从赵坤那里拿到的四位数,赵坤说是沈拓办公室WiFi密码的后四位,加在工号前面——门锁响了。
宋知微推门进去,书房不大,一张红木办公桌正对窗户,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半杯凉掉的茶。窗帘开了一半,外面的光照进来,照见桌面上薄薄一层灰。她没碰其他东西,目光落在笔筒旁边那支黑色钢笔上——派克,银夹,笔帽上有细微的划痕,和沈拓平时别在西装内袋里那支是同一支。
她戴好橡胶手套,走过去,用食指和中指夹起钢笔,拇指和无名指捏住笔帽,稍微使了一点力,拔开。笔尖上有残留的墨水痕迹,刚干不久。她把笔杆举到窗边,侧光看过去,笔杆靠近握位的地方有一枚清晰的拇指指纹,汗渍和油脂在金属表面留下浅灰色的纹路,轮廓完整,纹线连贯。
宋知微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耽误时间,把笔帽重新旋紧,将钢笔放回自己带来的塑封袋里,封口。然后她检查了一圈桌面——茶杯位置、笔筒角度、笔记本的朝向,确认一切复原,拉开门走出去。锁门,下楼梯,走消防通道,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
下午三点十分,她把钢笔和塑封袋一起交给秦峥。见面的地点在一家茶馆的二楼包间,秦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一杯没动过的龙井。他接过塑封袋,隔着塑料薄膜看了看那枚指纹。
“确定是拇指?”他问。
“右手拇指。”宋知微说,“纹线中心有断点,是烟烫的旧疤痕,和你在当年那份贷款文件上标出来的特征点一致。”
秦峥没说话,把塑封袋平放在桌上,拿出一份复印件——那是三年前鸿远破产前夕签署的一笔八千万短期贷款合同,法人签名栏写着秦峥父亲的名字,但签名下面有一道细微的顿笔痕迹,和秦峥父亲习惯性的收笔方式不同。当时这份合同被**认定为有效,成为鸿远虚假增资的证据之一。
秦峥把塑封袋里的钢笔和复印件上的指纹照片放在一起,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抬头看着宋知微。
“你父亲在沈拓手里,你知道。”
“知道。”
“你帮他做这件事,你父亲可能会有危险。”
宋知微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我父亲昨天给我看了那份股权变更登记表,他在暗示我——沈拓迟早会把他也卷进去。我做不做这件事,他都是人质。做完这件事,至少我们俩里有一个能走。”
秦峥看着她,没有再问,站起来结了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外面的光线亮得刺眼,一辆洒水车正缓慢地开过街道,水雾溅到人行道的瓷砖上,留下一层湿痕。
当天晚上八点,秦峥带着钢笔和封存好的指纹提取报告去了陈曼的事务所。陈曼加班到七点半,刚准备走,看到秦峥推门进来,又坐了回去。她看完了钢笔上的指纹放大照片和贷款文件上的扫描件对比图,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从抽屉里翻出一份陈年卷宗——那是她当年审计鸿远破产案时做的草稿,里面夹着一张A4纸,上面是那笔八千万贷款的原始审批单,法人签名栏旁边有一行铅笔批注:签名字迹异常,建议核验指纹。
“我当时写这句话的时候,审计还没出结果。”陈曼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桌上,“第二天沈拓的人就来找我,说要调我的底稿。我没给,但我上司怕事,让我把这份草稿销毁了。我没销毁,夹在另一份不相关的案卷里。”
她看着秦峥,又说:“这份东西我一直留着,但我没办法单独拿出来。没有佐证,它只是一行铅笔字。现在你有指纹了,加上我的审计报告里发现的账目问题,可以申请冻结盛华的主要账户。”
秦峥把钢笔、指纹报告、贷款文件复印件、陈曼的原始审批单草稿全部装进一个牛皮纸袋,用封条封好。他打了个电话,找了**的一位熟人,约了第二天早上九点提交材料。
当晚十一点,秦峥回到家,刚打开门,手机亮了。是赵坤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沈拓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