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法庭的冷气开得很足,宋知微站在证人席边上,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散开。她穿着深灰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指搭在护栏上,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
沈拓的律师姓何,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时习惯性用食指推一下镜框。他站在宋知微面前,手里的文件夹翻开又合上,像一个猎人在确认陷阱的位置。
“宋小姐,你在鸿远集团任职期间,担任什么职务?”
“董事长秘书兼法务专员。”宋知微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你的工作内容是否包括接触公司核心合同?”
“包括。”
何律师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举起来向法官示意了一下,然后放在证人席前面的台面上。“请你辨认一下这份文件,是否是你经手的?”
宋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项目合作协议,签字栏里的法人名章是秦峥父亲的印鉴,日期是鸿远破产前两个月。她认得这份合同——或者说,她认得这个印鉴的位置和压痕。沈拓让她练过很多次,要她把盖章的角度和力道都记住,好应付将来可能出现的质询。
“我不记得这份文件。”宋知微抬起头,目光越过何律师,落在旁听席第一排。
她父亲坐在轮椅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不少。轮椅后面站着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男人,手扶着轮椅推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父亲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帕金森的前兆。
“不记得?”何律师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宋小姐,你在鸿远工作了三年,经手过上千份合同,这份协议上的法人名章与你们公司存档的印章完全一致,你却说——”
“我说我不记得。”宋知微打断他,视线收回来,直视何律师的眼睛。“我的工作是整理文档,不是背书。三年上千份合同,我记不住每一份。你如果认为这份文件有问题,可以申请笔迹鉴定或印章鉴定,那是司法鉴定的工作,不是证人的工作。”
旁听席上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秦峥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没有笑。他看着宋知微的后背,西装裙的肩线绷得很紧,她在用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何律师沉默了两秒,换了一张文件。“好。那这份呢?这份是三月份你替秦峥起草的股权质押协议,里面涉及一笔两千万的关联交易,你是否有印象?”
宋知微接过文件,扫了一眼页码。这份文件她确实见过,但不是在秦峥的办公桌上,而是在沈拓的保险柜里。沈拓当时指着上面一条模糊的条款说,“你看,这里写的是‘担保方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只要秦峥签了,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她那时候点了头。
“这份文件是秦峥起草的,但最终没有签署。”宋知微把文件放回台面,“我记得当时因为融资方没有按期提供资信证明,交易终止了。我电脑里有邮件记录,可以调取。”
“你确定没有签署?”
“确定。”
何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宋知微知道他在拖时间,他在等一个信号。她余光扫向旁听席侧面的通道口,那里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是沈拓的助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她父亲又动了一下,轮椅的橡胶轮碾过地砖,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音。
何律师忽然换了个方向,不再追问合同细节,而是从文件夹底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宋知微面前。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的局部特写,边角有一枚模糊的指纹,旁边用红圈标出了位置。
“宋小姐,这是从你办公桌抽屉里提取的一份贷款申请书,上面有秦峥父亲的亲笔签名。但我们调取监控发现,秦峥的父亲在签署日期的前一周已经住院,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办公室。对此,你有没有合理的解释?”
法庭里安静下来。法官放下手里的笔,看向证人席。
宋知微的手指在护栏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知道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那是她亲手放进抽屉里的,沈拓安排人伪造的签名,她负责放进去,好让后续的调查有迹可循。指纹是她自己的,当时戴了手套,但签名的纸张边缘留下了她的掌纹。
这是沈拓埋在证人席下面的地雷。
如果她否认,沈拓会把掌纹的证据交出来,证明她与伪造文件有关;如果她承认,就坐实了秦峥父亲签字造假的事实,整个破产案的胜诉可能就此崩塌。
宋知微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灯光下,红圈里的指纹纹路清晰得像一张地图,每一个分叉点都在告诉她没有退路了。
她抬起头,看向父亲。
父亲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轮椅后面的黑夹克男人把手搭在轮椅靠背上,微微俯下身,像是在帮老人调整坐姿,但宋知微看见了——他右手从口袋里露出半截东西,银色的,是**的一角。
沈拓在用她父亲的安全,逼她走那条早就铺好的路。
“我不知道这份文件。”宋知微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在控制范围内。“这个抽屉不是我个人专用,公司任何人拿着钥匙都能打开。指纹不能证明文件是我放的,只能证明我碰过那个抽屉。”
何律师的眉头皱了一下。
“法官,”宋知微转向审判席,“我要求对这份文件上的墨水成分进行色谱分析。如果签名是在签字人住院期间伪造的,墨水的氧化程度和正常签署的文件会有差别。这是标准的文件检验程序。”
法官点了点头,看向何律师:“辩护方是否申请技术鉴定?”
何律师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他扭头看了一眼沈拓的助理方向,助理拿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暂时不申请。”何律师收起照片,“我方保留补充证据的**。”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休庭半小时。”
宋知微从证人席上走下来,脚步很稳。她没有去看父亲的方向,也没有看秦峥。她走过旁听席第一排时,轮椅上的父亲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
力道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布料上。
“小知。”父亲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宋知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裤兜里的U盘——金属外壳,带着她体温的U盘。她来法庭之前就拷好了,一直贴身放着,过安检的时候藏在皮带扣内侧。
“没事。”她说,声音低得只有父亲能听见。
然后她抽回袖子,继续往前走。
法庭大门外面是一条长廊,尽头是洗手间。宋知微走进洗手间,在水池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口红掉了一点色,眼圈没有红。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攥在手心里。
她走出洗手间时,秦峥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抽烟。法庭里禁烟,他在门外抽,烟灰弹在脚边一个纸杯里。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掐了,没说话。
宋知微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动作很自然,像从前还是秘书时一样。
U盘滑进他胸前的口袋里。
“里面的东西够他用十年。”宋知微说完这句,转身朝反方向走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秦峥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摸到胸前口袋里的那个硬块,捏了捏,然后把西装扣子扣好。
走廊尽头,**的大门开着,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面,后座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沈拓的半张脸。他没有下车,只是隔着那半扇车窗,看着秦峥从**门口走出来。
秦峥没有看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沈拓收回目光,对司机说了句什么。轿车启动,拐出**大门,混进车流里,很快就不见了。
庭审记录员从法庭里探出头,喊了一声:“继续**——”
秦峥打开车门,把那枚U盘塞进手套箱,然后关上箱盖,锁好车,走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