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洗衣房的蒸汽从管道缝隙里涌出来,夹着漂白水和汗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块湿透的抹布捂在脸上。米沙·郑蹲在两台工业洗衣机的夹缝里,手指捏着一根从钢丝网上拆下来的细铁丝,正把一枚微型数据芯片往囚服褶边的夹层里塞。
他身后那台洗衣机的滚筒正在高速旋转,里面的囚服翻滚碰撞,发出沉闷的拍打声,刚好盖住铁丝刮过布料纤维的细微响动。米沙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下都卡在滚筒撞击声最响的那一拍上——这是他做精密活计的习惯,节奏决定了成败。
洗衣房主管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胶底鞋踩在湿地面上,带着一点黏腻的声响。米沙没抬头,继续手上的活,只是肩膀往内侧收了收,让阴影把他的双手完全盖住。铁丝在囚服褶边的第三道缝线处别进去,芯片卡进布料夹层,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凸起。
他扯断铁丝,把那一小截金属丝扔进洗衣机排水槽的滤网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顺手把缝好芯片的那件囚服扔进堆车最底层。堆车旁边挂着编号牌——1076号囚服洗衣通道。主管走到门口扫了一眼,看到米沙正弯腰把一摞干囚服从机器里抽出来,动作笨拙得像从没干过这种活。主管没说话,转身走了。
米沙等他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吐出一口气,嘴角稍微弯了一下。
晚上八点整,隔离舱的气密门在贺霆锋身后合拢,锁舌归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撞击声。舱室不大,四平米出头,一张金属板床固定在墙上,床头是一块半透明的紧急情况面板,上面显示着当前舱内气压和氧气含量。墙壁上的通风口一直在响,气流带着管道深处积攒的金属锈味灌进来,冷飕飕地贴在后颈上。
他坐到床沿上,把叠好的囚服展开,手指沿着第三道缝线的内侧摸过去。布料夹层里有一小片硬物,指甲盖大小,边缘打磨过,不会扎破手指。贺霆锋没急着拆,先把囚服铺平在床板上,然后背对着通风口的方向坐好,让自己的影子挡住手部的动作。
指甲沿着缝线的线头刺进去,挑出三根断线,夹层开口露出来。他把芯片抠出来,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标准的联邦军用级数据芯片,黑色树脂封装,表面没有任何标记。这东西在铁狱星的通讯黑市上至少要卖到五支镇定剂的价格。
床头的面板下方有个不起眼的检修口,螺丝早就被贺霆锋拧松过。他用指甲旋开螺丝,把芯片**检修口内侧预留的数据接口里,再把螺丝拧回去,只露出一个缝隙用来观察面板上转译出来的文字。
芯片里的内容开始滚动。
首先是实验日志的元数据,文件编号、时间戳、修改记录。米沙标记出来的那条信息很显眼:日志第十八页,原始数据已经在系统中被彻底删除,但米沙通过内存残留恢复了十九块碎片,拼出来的内容并不连贯,但足够致命。
第一块碎片显示的是位置坐标——铁狱星外围废弃矿道的三维网格图,红点标注了三处转移点。坐标后面跟着日期,每一组都和军部七人组中三位成员的访狱记录完全重合。贺霆锋的目光在那些日期上停了几秒,手指捏了下眉心,指腹上还带着刚才拆缝线时沾到的灰。
第二块碎片是一段运输清单,列了七个编号,没有注明货物内容,但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温度数值——零下一百二十度。这个温度在监狱系统里只有一个用途:基因样本的低温冷藏运输。
第三块碎片最大,恢复得也最完整。
那是一段加密通讯的收发记录,发送时间在最后一次转移的凌晨两点十一分,发信人编码的前六位指向联邦军部情报局的专用频道。贺霆锋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频道他太熟了。五年前在**法庭上,情报局长科尔·***亲手把一叠“证据”摆在法官面前,屏幕上滚动着他“通敌”的通讯记录,正是这个频道加密段发出的信号。
接收人编码没有完全恢复,末尾四位被数据覆盖破坏变成了乱码。但通讯内容的首行被米沙还原了六个字:“已接收,样本……”
后面的字全碎了,看不清楚。
贺霆锋盯着面板上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又松开,囚服的袖口被他攥出了一个褶。他想起四年前最后一次见到科尔·***,那个男人站在军部大楼的走廊里,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反着光,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贺少将,你的案子证据确凿。”
证据。加密频道里的“样本转移”通讯记录,才是最该出现在法庭上的证据。
他拔出芯片,塞回囚服夹层里,拧紧检修口的螺丝,把所有东西恢复原状。隔离舱的通风口还在响,气流吹过金属叶片,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咽声。贺霆锋站起来,走到舱门前,透过观察窗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应急灯把墙壁浇成淡绿色。
他转过身,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把左手抬起来看了看。
手心里已经不抖了。
但他知道,科尔·***的下巴骨,一定会碎在同样的指尖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