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来，我又站在了那座断头台前。
它比昨天干净。
木槽上的血渍被擦掉了，铅刃重新磨亮，连我逃跑时踩裂的那块石板都换成了新的。魔法银行的维护工人把每一处缺口补得严丝合缝，仿佛只要看不见裂缝，昨天的失败就没有发生过。
我摸了摸腰间的诱导灯。
灯被一层油布包着，里面的魔力仍在轻轻撞击，像一只没有死透的虫子。米娅把布兰的生命收据贴在胸口，罗兰带着六名守卫站在广场边缘，薇拉则留在白昼诊所，守着那两百三十八枚还没有熄灭的市民契印。
我们没带更多人。
人太多，反而容易让赫伯特把这场审判说成**。
中央塔的阴影压在广场上。塔顶垂下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镜面里不是倒影，而是一枚枚正在发光的市民契印。
审判钟还没有敲响，整座城已经在看。
米娅拦住我。
“上台以后，别碰断头台。”
“我上次就是碰了它才活下来。”
“所以银行这次把铅刃换成了不带法术的。真正的处刑术藏在木槽下面，等***授权。”
她从斗篷里取出一本薄账册，书脊被火烧得发黑。
“四页是真的。”她说，“诱导灯采购令、工人寿命转账、我弟弟的记忆编号，还有从旧档案里找到的战时利率附录。”
“剩下两页呢？”
“假的。”
我看着她。
米娅的手指压在账册封面上，没有解释。
“假到什么程度？”
“假到赫伯特一定会忍不住亲自盖章。”
广场那头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
审判官先走出来，身后跟着十二名银行追债员。最后出现的是赫伯特。
他没有穿行长的金边长袍，只穿了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外衣。那张脸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却仍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悲悯。
他站到高台上，先向广场鞠了一躬。
“圣辉城的居民们，昨天的停魔不是惩罚。”
黑色镜面里，几万枚市民契印同时闪了一下。
“那是因为有人窃取公共法术，破坏契约秩序。只要伊恩·维尔接受审判，银行就会重新开放护城结界。”
我走上台阶。
“你们把西墙维护停了七年，也算有人窃取？”
赫伯特看向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是根据诺亚·维尔留下的债务担保进行的合法扣款。”
这句话落下，广场边缘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赫伯特没有理会，抬手示意审判官宣读罪名。
“罪人伊恩·维尔，盗取魔法银行断罪法术，非法干涉银行契约，煽动市民拒绝战时借款，导致西墙兽潮扩大——”
“证据。”我打断他。
审判官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们要审判我，总得先拿出原始契约。”
我从内袋里取出那张撕下来的纸角。
纸角上只剩半行字和诺亚签名的一部分，边缘还沾着西墙砖缝里的灰。
“这不是完整借据。”赫伯特说。
“所以我在问完整借据在哪里。”
“原始借据已在昨天的拍卖场被你损毁。”
“那你们现在拿来处刑我的，还是执行副本。”
赫伯特的目光停在我的右手上。
“执行副本足以证明你的罪。”
“能证明我该死，不能证明三百年债务是真的。”
黑色镜面忽然出现一阵波纹。
城里有人把这句话听见了。
赫伯特没有发怒，只是转向米娅。
“你就是那个被银行除名的抄写员？”
米娅走到台前，把薄账册放在审判桌上。
“我曾经是契约抄写员。除名之后，我仍然认识你们的印章。”
“你拿一册真假不明的账，想替一个**犯翻案？”
“不。”米娅翻开第一页，“我拿账来证明哪一页是真的，哪一页是假的。”
第一页是诱导灯的采购记录。
第二页是中央塔第七库的出入记录。
第三页写着记忆转卖编号：L-013-08。
赫伯特只扫了一眼，脸上的悲悯便淡了。
他看见了第五页。
那是一张仿造的授权附录，字迹刻意模仿诺亚，内容却写得荒唐：诺亚授权行长赫伯特将全城黑色利息转入个人永生账户。
我看见赫伯特的指节动了一下。
米娅故意把这一页放在最上面。
“这份授权是真的？”赫伯特问。
“你是***，你来判断。”
“你知道这是伪造的。”
“那就盖章证明它是伪造的。”
广场安静下来。
连审判官都朝赫伯特看去。
如果他不盖章，市民会以为银行不敢核验；如果他盖章，就必须以***身份亲自确认这份证据。
赫伯特看了米娅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
米娅的脸色没有变。
“那你可以不盖。”
“一页假账，换一次***公开行使权限，很划算。”
赫伯特从审判桌下取出一枚黑色契章。
契章没有印面，只有一圈正在缓慢转动的银线。那种银线我在拍卖场见过，也见过赫伯特用它压住原始借据。
***印章。
赫伯特按了下去。
黑色印记穿透纸面。
“伪造授权附录。”他朗声道，“证据没收。”
审判钟在这一刻敲响。
不是一声。
是整座城同时响起。
每一枚亮着的市民契印里，都浮出同一行字：
***：赫伯特·克劳。
操作：没收。
理由：伪造授权附录。
米娅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可赫伯特也在看她。
“你把真账和假账混在一起，是想让全城只记住我的名字。”
他另一只手抬起。
一道黑线越过审判桌，缠住米娅的喉咙。
米娅闷哼一声，所有声音被锁在了嘴里。她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却被黑线顺着手腕一并缠住。
“证人扰乱审判，暂时禁声。”
我向前一步。
“你怕她说话？”
“我只是按契约办事。”
赫伯特的视线移到我身上。
“现在轮到你了，继承担保人。”
他五指一收。
我右臂里的寒意突然被拽了出去。
断罪之刃的白光从我的肩膀冲出，骨缚留下的铁色细环也被一同扯离。两道法术在半空中缩成细小的光团，落进赫伯特掌心。
我踉跄半步，胸口像被挖空了一块。
这不是收契。
这是银行从自己的账上追回法术。
赫伯特低头看着那两团光。
“未经授权的暂存法术，当然属于银行。”
“诱导灯也属于银行？”
我扯开腰间的油布，把灯举起来。
灯罩里的黑光猛地一缩，中央塔第七库的库存印在全城镜面里闪了一下。
赫伯特第一次没有立即回答。
下一刻，他抬起手，黑色印章朝诱导灯压来。
我想收契，却发现右臂已经空了。
那枚印章先一步盖住灯身。
“证物封存。”
审判钟再次同步。
灯从我手里消失，落入高台后的铁匣。
诱导灯的最后一点黑光透过缝隙，照亮了赫伯特的手背。
那里没有魔法银行的***印。
只有一条正在往上爬的黑色债线。
我盯着那条线，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怕证据。
他是在怕自己的签名被全城看见。
“伊恩·维尔拒绝交出证物，拒绝接受审判，继续煽动城市违约。”赫伯特转过身，声音重新恢复平稳，“依据继承契约，立即执行**。”
审判官的脸色变了。
“现在？”
“现在。”
木槽下方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
我被两名追债员按住肩膀，重新压向那块昨天刚换过的木板。
米娅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我。
我看见她胸口的布兰生命收据正在发光。
灰白的纸面上，最后一行字被审判钟的回声照亮：
结算状态：已消耗。
可追缴部分：零。
那不是遗言。
是证据。
我把额头抵在木槽边缘，朝米娅眨了一下眼。
她先是愣住，随后看向中央塔那面巨大的黑色镜子。
刚才赫伯特盖下的***印，仍然停在所有市民契印上，没有消失。
审判钟第三次响起。
黑色镜面里，第一枚灰暗的市民契印亮成了红色。
撤回***授权。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枚……
数字在镜面底部跳动。
一千。
三千。
一万。
赫伯特终于转过头。
他的表情第一次离开了从容。
审判钟把最后一行字送进每一户人家的契印：
当前撤回数量，距离全城半数加一，还差四万人。
铅刃在我头顶重新亮起。
而整座圣辉城，开始决定要不要让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