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许临昭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正是一天里店里最空的时段。苏停云刚把最后一批“记得”的试做品从烤箱里端出来,六寸的小蛋糕摆在铁架上,表面烤成均匀的琥珀色,边缘微微回缩,裂开的口子里冒出带蜂蜜味的热气。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苏停云抬头,看见许临昭站在收银台前面,穿着深灰色西装,左手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右手没插兜,自然垂着。他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蛋糕,没坐下,靠在吧台边上说:“我在对面咖啡店等了四十分钟,以为你会出来吃午饭。”
“你知道我几点开门。”苏停云把隔热手套摘下来搭在水池边上,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里面是切好的蜜瓜块,码得整整齐齐,每块大约两指宽,皮已经削干净了,瓜肉泛着半透明的浅绿色。
许临昭扫了一眼那个保鲜盒,没说话。
苏停云用牙签扎了一块,递过去。他没接,她就放在吧台上的一张纸巾上,然后自己也扎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不甜,但水分足,是去年冬天最后一茬瓜,我师父在温室里种的。”
许临昭低头看着那块瓜,过了大概五六秒,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下颚骨的线条在侧面的日光灯下动了两下。他把剩下的半块放在纸巾上,没继续吃,说:“说吧,你想让我回忆什么。”
苏停云把保鲜盒的盖子扣回去,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之后转过身来,靠着冰箱门站着。“你小时候吃过这个味道吗?”
许临昭没回答。
“你父亲以前在我师父的窑里帮过工,”苏停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大概是九几年的事,那时候你还没上小学,**在窑里负责看火温,每天晚上十一点去测一次,早上四点半再测一次。我师父那时候住在窑旁边的砖房里,冬天冷得不行,**有时候会带孩子去,把你放在被窝里,自己去忙。”
许临昭的脸色没有变,但他把原本搭在吧台上的手收了下去,站直了身体,西装的下摆往下坠了一下。
“你跟**最大的争执不是他不想让你做餐饮,”苏停云说,“是他觉得你吃蜜瓜的习惯太浪费,只吃中间最甜的那一圈,边上带青的碰都不碰。你小时候有一次他把整盘瓜切成丁泡在水里端给你,你一口没吃,他气得摔了一个碗。”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视线落在许临昭左手袖口露出的那一截衬衫袖口上,白色的,熨得很平,边角没有一丝褶皱。“你吃蜜瓜的习惯,是那时候养成的。”
后厨安静了大概七八秒。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把蛋糕的甜味往排气口那边推。操作台上的一只搪瓷杯里泡着半杯凉掉的普洱茶,杯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水痕。
许临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半块瓜,把它放回纸巾上,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吧台上。是打印的,抬头印着“知名商号查册结果”,下面列了三家公司名字,法人一栏都写着“苏晚棠”。他用食指点了点那张纸。“这个身份,是你三年前注册的。跟苏家的生意没有法律上的直接关联,但你父亲担保的一家食品贸易公司,用的是同一个通讯地址,一旦**,信用评级会连带下调。我不是吓你,我只是告诉你后果。”
苏停云没看那张纸,视线落在许临昭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右手垂着的时候,拇指的指腹在反复摩挲食指的侧面,那个动作频率很快,但他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把那块瓜吃了。”苏停云说。
许临昭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咬了一口就知道,这个瓜的品种叫‘红心脆’,种在云南大理的海拔一千八以上的坡地上,昼夜温差大,瓜肉紧实,甜度集中在中心,靠近瓜皮的部位是酸的。你小时候吃到的,是**从云南背回来的同一个品种。”苏停云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小团淡**的液体,瓶口用蜡封着,蜡面上有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痕迹。“这个菌种,是我师父从大理深山的野蜂巢里筛出来的。他花了六年时间稳定它的活性,不是为了做蛋糕卖钱,是为了给**做最后一顿能尝出味道的饭。”
许临昭垂着眼看着那个玻璃瓶,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他的手背上,投出一道很淡的影子。他伸手把那张查册结果拿起来重新叠好,放进信封里,信封搁在吧台上没有带走。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菌种你自己留着,不用给我。”
风铃响了两声,门关上了。
苏停云站在原地没动,手心里攥着那个玻璃瓶,蜡封被她的体温烘出一点粘稠的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吧台上放着的那半块蜜瓜,许临昭咬过的那一侧瓜肉已经微微发黄,氧化了。
冰箱的压缩机停了又启动,嗡了一声。
她伸手把那半块蜜瓜拿起来,扔进了水池的沥水篮里,然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距离省赛的报名截止还有六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