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西门烧饼摊的赵老头报案的时候，史舒还没吃完早饭。说起来，清晨，西门烧饼摊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种荒诞——但生活不就是这样的吗？总是在你觉得最不该出事的时候出事。
他嘴里叼着半个馒头跑过去，看见烧饼摊前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一个穿旧军袄的老头被几个街坊按在地上，脸贴着地，嘴里还在骂。烧饼摊的赵老头站在旁边，围裙上沾着面粉，气得脸红脖子粗。
“三个烧饼！吃了半个月！今天还说没带钱！我一拉他，他把我的摊子掀了！“
史舒蹲下来，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老兵。老兵大概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旧军袄上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净。他被按在地上也不老实，歪着头瞪着赵老头：“老子在边境打仗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裤！三个烧饼都要钱？“
“你赊了半个月了！我也是小本经营！“
“老子打仗的时候命都不要了，吃你几个烧饼怎么了？“
“那你倒是给钱啊！“
“我没钱！“
“没钱你还吃？“
“饿了不吃？“
史舒蹲在中间，听着两个人一人一句吵了七八个来回。他试着插了一句嘴，两个人都没理他。他又试了一次，赵老头把一张沾着面粉的账单拍在他手里：“大人你看看，半个月，三十个烧饼，二十文钱！“
史舒低头看了看账单，又抬头看了看老兵。老兵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
“行了行了。“史舒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钱，递给赵老头，“烧饼钱我出了。“
赵老头愣了一下——那种愣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过钱数了数，不说话了。
老兵也愣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了史舒一眼。
“你倒是跟你爷爷不一样。“他说。
史舒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认识我爷爷？“
老兵没回答。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上下打量了史舒一番：“你爷爷当年在边境，外号叫铁算盘——算的不是账，是命。“
史舒站在原地，看着老兵一瘸一拐地走远了。早晨的阳光照在旧军袄的背上，他看见袄子上有几个破洞，露出里面的棉絮。
“等一下，“他追上去，“你叫什么名字？“
“姓刘，行三，大伙儿叫刘老三。“
“你怎么认识我爷爷的？“
刘老三没有停步，边走边说：“你回去问他，看他记不记得当年北境巡防营的刘老三。“
史舒没有再追。他站在街中间，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旁边卖菜的大婶凑过来小声说：“这老头在城西住了好几年了，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军功章倒是有一块，拿布包着，谁都不让碰。“
史舒点了点头——点得很勉强，像在做一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承诺，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铁算盘“——算的不是账，是命。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史玄在边境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只知道自己记事起爷爷就在青云县，劈柴、做饭、浇花、骂他。他从来没把“爷爷“和“边境“这两个词连在一起想过。
今天有人告诉他，他爷爷在边境有个外号。
他想了想——想的过程很短，但结论很长，长到他自己都不太想面对，觉得晚上回家得问问。
傍晚回到家，史玄在厨房里切菜。砧板上搁着一块冬瓜，他手里的菜刀落得很稳，一刀一刀，厚薄均匀。
史舒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爷爷。“
“嗯。“
“西门那个卖烧饼的赵老头，今天跟人吵起来了。“
“听说了。“
“那你知道跟他吵的那个人是谁吗？“
史玄的刀顿了一下——很短，不到一次呼吸的长度。
“姓刘的？“
“姓刘，行三，大伙儿叫刘老三。他说他认识你。“
史玄没有接话。他把切好的冬瓜拨进碗里，又开始切葱。
“他说你以前在边境的时候，外号叫铁算盘。“
史玄的刀又顿了一下。这一次顿得比刚才长。
“——他还没死啊。“
然后就没了。
史玄把切好的葱放进碗里，洗了洗手，端着碗走到灶台前，开始烧水。整个过程中没有再看史舒一眼。
史舒站在厨房门口，等了一会儿，确认史玄不会再说第二句话了，才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里，在石阶上坐下来。晚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铁算盘。“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词。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好奇，有点不安——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终于知道了一点点关于爷爷的事，但又发现这点事只让爷爷变得更加陌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今天调解了一个烧饼**，花了二十文钱，收获了一个外号。
KPI完成了。虽然他也不知道今天的工作指标到底是什么。
下午他路过县衙，被王知县叫住了。
“听说你今天调解了一个烧饼摊的案子？”
“是。”
“花了二十文？”
“……是。”
王知县从抽屉里拿出二十文钱放在桌上：“公家报销。下次遇到这种事，先回来拿钱，别自己掏。”
史舒愣了一下，拿了钱。走出门的时候摸了摸口袋，总觉得哪里不对——今天早上他掏了二十文，现在王知县还了他二十文，等于他没亏。但那个老兵欠赵老头的烧饼钱，到底算谁还的？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决定不想了。
第二天早上，史舒去城西转了一圈。刘老三不在。卖菜的大婶说他一大早就出了门，不知道去了哪。
史舒站在刘老三住的棚屋门口，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箱子。箱子上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大概就是那枚军功章。
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门突然从里面开了。刘老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史舒也没惊讶。
“就知道你会来。”
“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那个脾气，自己不会说。你不来问我才奇怪。”刘老三喝了口水，靠在门框上，“你想知道什么？”
“我爷爷在边境是干什么的？”
刘老三看了他一眼：“他是斥候。”
史舒的手指抖了一下。
“边境最好的斥候。外号‘铁算盘’——不是因为他会算账，是因为他算地形、算风向、算敌军的行军速度，算得比所有人准。”刘老三把碗里的水喝完，“你回去别告诉他是我说的。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些。”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你知道了，就会想学他。而他不想让你走他的老路。”
刘老三说完，把门关上了。
史舒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铁算盘。”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他决定晚上不问了。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史玄也不会说。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斥候。爷爷是斥候。他也是——虽然没有正式学过，但他那些看脚印、算距离、分析痕迹的本事，就是边境斥候的基本功。他以前一直以为这些东西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或者是从话本里看来的。
但今天有人告诉他，这些东西是刻在他骨子里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今天用这双手付了二十文烧饼钱，用手分析了老兵的站姿和虎口，用手在地上一笔一画地画出了北境的地形。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些。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一点。
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风还没来。而他已经开始冷了——不是身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未来有了预感之后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