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教练把**组的名单贴在战术板上的时候,训练馆里安静了三秒。
陆既安站在第二道边线上,左脚踩着跑道上的红色胶粒,右脚鞋带松了一根,他没蹲下去系。他盯着战术板上那一行手写的名字——**组,第三棒,陆既安;**棒,何知许。两个人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蓝色的连接线,标注着“交接区17-18米”。
模拟接力赛,两人被分到了同一组棒次顺序。
“看清楚了?”教练把白板笔往笔槽里一扔,声音不大,但整个训练馆的回音收得干净,“明天正式测试,你们这一组能不能走完四个棒次,就看三、四棒的交接。接不稳,两个人一起下来,换替补组顶上。”
陆既安没说话。他感觉到右侧有人走近,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何知许的脚步声很轻,落地时前掌先着地,几乎没有声响,像是跑道本身替他吸走了动静。
“陆既安。”何知许在他旁边站定,没看他,目光落在战术板上自己的名字上,“你弯道进直道的节奏,我见过。”
“见过?”
“省青训队的录像,***当年跑第三棒的时候也是这个习惯——入弯压低左肩,出弯之前多跨半步。”何知许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训练报告,“弯道技术很好,但交接棒不只是技术。”
他说完就走了。
陆既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右脚那根散开的鞋带。他蹲下去系,手指绕了两圈,发现力道用大了,鞋带勒得指腹发白。他重新松开,再系了一遍。
盛云舒从器材室那边晃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上全是冷凝水珠。他在陆既安旁边的座椅上坐下,没急着说话,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何知许走远的背影说了一句:“他刚才跟你说了几句?”
“两句。”
“两句都不太像好话。”
“他说我交接棒不只是技术问题。”
盛云舒把杯子放在座椅旁边的地面上,杯底在水泥地上印出一个圆形的湿痕。“他说的没错,”他说,“你确实不只是技术问题——你是跟他有旧账的问题。”
陆既安抬眼看他。
盛云舒没接他的目光,低头看着那个水印慢慢扩散。“刚才我去档案室还照片,顺手翻了翻何知许的早期训练记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十二岁进省青训队,第二年就拿了全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的百米冠军。那一年他十三岁,成绩已经摸到省队成年组的标准线。”
“说重点。”
“重点是他十四岁那年,省青训队内部搞过一次模拟接力测试,他跟当时队里跑**棒的选手配合,连续三次交接失败。”盛云舒抬起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最后一次,棒子直接飞进了观众席。教练当场把他调出了接力组,之后整整两年他没碰过接力项目。”
陆既安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从哪里翻到的?”
“训练记录的备注页。”盛云舒说,“手写的,纸面发黄,那一页被透明胶带贴过,胶带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备注栏里写着:因交接失误造成安全隐患,暂停接力项目训练资格。落款时间比他正式进入省队提前了半年。”
“所以他是带着交接棒的心理阴影进的省队?”
“不止。”盛云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打开,里面是一张手机拍的复印件照片。照片拍的是备注页的下半部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最后一行字——“建议复检时间与同组对手亲属关系。”
陆既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当时的同组对手是谁?”他问。
盛云舒把手机照片放大,指尖点在右下角一个手写的名字上。那个名字被圆珠笔反复描过几遍,笔画变粗了,但还能辨认——何知许同组**棒的选手姓“涂”。
涂。
陆既安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张泛黄的合照,第六个签名被黑色墨水涂成墨块,透过裂纹隐约能看见偏旁——竖心旁。
竖心旁,加上一个“余”,是“涂”。
“当年的对手,姓涂。”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对。”盛云舒把手机收回去,“而且那个姓涂的选手,后来没进省队——训练记录里没有他后续的任何数据,像是凭空消失了。但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文件袋的内侧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一行铅笔字:涂某之子,现役。”
陆既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训练馆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个斜长的形状,脚踝处正好压在跑道的白色边线上。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明天测试前,我还要跟他练一次交接。”他说。
盛云舒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地面上那杯没喝完的水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下午四点半,训练馆里只剩下陆既安和何知许两个人。
教练组在二楼的办公室里开会,玻璃窗拉着百叶帘,只能看见几个人影晃动。盛云舒坐在场边的长凳上,假装在整理训练器材,实际上眼睛一直没离开跑道。
陆既安站在弯道入口处,手里握着接力棒,金属表面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滑。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抬头看向直道尽头的何知许。
“先跑一次试试。”他说。
何知许没回答,直接走到了加速点。他弯下腰,双手撑地,右脚踩在起跑线上,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示范图。陆既安深吸一口气,把接力棒换到左手,弯道起跑的瞬间压低了重心。
他的左肩几乎贴到了跑道内侧线,弯道的前三步步幅控制得很紧,**步开始放大。风声从耳边刮过去,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压过了一切。弯道的弧度在脚下一点一点被吃掉,他的视线锁定在何知许后背上——那件深蓝色的训练服在直道的尽头越来越近。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陆既安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张开。他等着接力棒拍进来的那一下。
但何知许的速度比他预想中快了一截。他的提前加速点至少往前挪了两步——不是正常的交接节奏,像是故意把速度峰值提前到了交接区的前半段。陆既安的手指扫到了接力棒的末端,但没有捏住,金属棒从他指尖滑出去,在跑道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外侧跑道上。
何知许停下了。他回头看着地上的接力棒,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再来一次。”他说。
陆既安接过棒子,手指攥紧,指节发白。
第二次。
何知许再一次提前加速。这一次陆既安有了准备,他在弯道里多压了半步步幅,出弯之后直接把速度拉到了自己的极限——他的步频在那一瞬间超过了平时训练的稳定区间,小腿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弦。
他追上了何知许的节奏。
右手伸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了接力棒传递时熟悉的振动——那是接稳的信号。
但何知许突然收手了。
不是减速,是收手。他把原本应该递出去的右臂往回缩了一截,身体向左侧偏了一下,避开了交接的最佳角度。陆既安已经来不及调整重心,两个人的身体在交接区的中间点撞在了一起。陆既安的左肩结实地撞在何知许的右侧肋骨上,冲击力让两个人的步伐都乱了。何知许踉跄了两步,手里的接力棒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到了场外的座椅下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陆既安单膝跪在跑道上,左手撑着地面,掌心被跑道颗粒磨得发红。他抬头看何知许——对方站在两步之外,右手捂着被撞到的肋骨位置,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很平静。
那不是慌乱,不是失误,是故意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既安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何知许没回答。他弯腰捡起座椅下面的接力棒,用拇指擦掉棒身上沾的灰尘,然后走到跑道边线处,把棒子放在地面上。
“明天测试,”他说,“你如果还是现在的交接方式,我们两个都出局。”
“你如果每次都提前加速,我根本没办法跟你的节奏配合。”
“那就改变你的节奏。”
陆既安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没再说话。
二楼办公室的门推开了。教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看了跑道上一眼——接力棒搁在地面上,两个人隔了五米站着,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撞击的紧张感。
“刚才那一组交接,我看得很清楚。”教练的声音顺着楼梯传下来,穿透了训练馆的回音,“明天正式测试之前,你们两个再出一次类似的问题,不需要等测试结果——直接退出候选名单。”
他说完关上了门。
百叶帘重新合拢,二楼的办公室恢复了模糊的人影晃动。
何知许转身走向**室,脚步声渐远。陆既安站在原地,看着地面上那根接力棒,棒身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棒子捡起来,指腹摸到了棒身上一道浅浅的刮痕——大概是刚才飞出跑道时刮到的。
盛云舒从长凳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没直接说话,先把那个东西塞进陆既安的手里——是一张纸条,对折了两次,边角被捏得有些皱。
陆既安打开纸条。
纸上只有两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偏瘦,笔画末端微微顿了一下。第一行写着:何知许当年因交接失误被罚下,对手就是他高三那年决赛对手的儿子。第二行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年份。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手指碰到口袋底部那张成绩单的边角——上午打印出来的,边角还带着被体温焐过的温度。
远处,**室的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训练馆里的灯光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跑道上的白色边线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弯道入口处残留着一小片红色的跑道颗粒,被鞋底蹭得有些散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