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楚惊鸿出现在面摊前的时候,铜钱街口的日头正好爬到篷顶边缘,光线斜着切进来,在矮桌上落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皱巴巴的,边角被汗浸得发软。沈青栀正在收拾灶台上的空碗,抬眼看见他,手顿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张纸,而是因为他走到闻书意对面坐下,把纸往桌上一拍,故意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恰好能让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楚。
“沈姑娘,你父亲十五年前欠我师父一笔人情债。如今我师父死了,这债转到了我手上。”
沈青栀盯着那张纸。纸面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叠上。她放下碗,走到桌前,没伸手去拿,只是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墨迹褪了大半,但能认出几行竖排的小楷,末了有一个暗红色的指印。她看了一会儿,抬头看楚惊鸿。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衫,袖口沾着墨渍,头发随便束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对——明明在笑,眉骨却绷着,像是在忍什么。
“你想要什么?”沈青栀问。
楚惊鸿把欠条往前推了推,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简单。你要是能再做出今晚那碗面的味道,这笔账就一笔勾销。”
沈青栀没接话。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掐进掌心。那股酸香——她记得很清楚。发酵失败的麦麸,母亲管它叫“败香”,说这东西闻着像坏了,入口却能让整碗面的味道立起来。她只在那本旧手札里见过一次配方,字是用炭笔写的,挤在书页边缘,像是匆忙间补上去的。
配方和她母亲一起消失了十二年。
“你从哪里知道这碗面的?”沈青栀问。
楚惊鸿往后一靠,椅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涩响。他歪了歪头,目光从沈青栀身上移到闻书意身上,又移回来:“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他这辈子吃过一碗最好的面,在铜钱街口,是一个女人做的,用的是发了酸的麦麸。他说那碗面吃完,他哭了半个时辰,不是因为辣,是因为后悔。”
“后悔什么?”闻书意接了话。
楚惊鸿看他一眼:“后悔没把那女人留住。”
空气静了几秒。街面上有人挑着担子经过,竹篓里的活鱼甩了一下尾,水珠溅到桌腿上。沈青栀弯腰把欠条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口。
“这账我认。”她说,“但面不是今天做。”
楚惊鸿挑眉:“为什么?”
“因为做那碗面的麦麸至少要发酵三天。”沈青栀转身走回灶台,把洗好的碗扣进木盆里,“你三天后再来。”
楚惊鸿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点,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搁在桌上,铜钱转了两圈,倒在桌面上,正面朝上。
“好,三天就三天。”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沈青栀,你最好真的能做出来。我师父的债,不是一张纸说了算的。”
他走远了。街口的布篷被风吹得鼓起来,边角啪嗒啪嗒地拍着竹竿。
闻书意一直没有动。他坐在桌前,面前那碗面已经凉透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油。他伸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冷的,油脂在舌尖化开,那股酸味比热的时候更清晰。
他放下碗,看向沈青栀。
“***——”他开了口,又停住了。
沈青栀背对着他,在擦灶台。抹布蹭过黄泥台面,一下,两下,三下,力道很均匀。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沈青栀说,“那本手札也被她带走了。我只记得那个味道。”
闻书意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她能够到的位置。信纸泛黄,边角卷着,折痕处已经发脆。
“我师父的信里提到过一个女人。”他说,“说她是沈家的女儿,做了一碗让他记了一辈子的面。”
沈青栀转过身,目光落在信纸上。她没有伸手去拿,而是走过来,低头看着纸面上洇透的墨迹。隔着一层纸,她认出了那个字迹——她母亲的。那个“撇”往右上带一下的习惯,是她母亲教她写第一个字时就有的。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她问。
“姓陆。”闻书意说,“陆既安。”
沈青栀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她伸手拿起那封信,展开,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完之后没动,又从头看了一遍。
信上写的和楚惊鸿说的对得上。十五年前,陆既安用一道假菜谱换了一座酒楼的地契,而教他做那道菜谱的人,是沈家的女儿——沈青栀的母亲。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她让我学会了一件事,假的东西做得再像,也骗不了自己的舌头。我这辈子欠她的,不是一座酒楼,是一碗面的清白。”
沈青栀把信叠好,还给闻书意。
“你师父还活着吗?”
“死了三年。”
沈青栀没再说话。她回到灶台前,掀开盖着面的湿布,面团发了白,酸味比早上浓了些。她抓了一把干面粉撒在案板上,开始揉面,动作很用力,指节泛白。
闻书意坐在原地,看着她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又揉又搓,反复了几次,才把面重新盖上。她转身去洗锅,锅沿的水滴落在灶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你那封信,”沈青栀背对着他,声音很平,“上面写的那个酒楼地契,是哪一座?”
“铜钱街口往里走第三家。”闻书意说,“现在是容与的店面。”
沈青栀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搭在灶台边沿。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边缘泛着一层薄红。
“三天后,你和他一起来。”她说,“那碗面,我做给你们两个人吃。”
闻书意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收进怀里,转身走出面摊。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青栀蹲在灶台后面,在翻竹筐里的菜叶,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拣,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夕阳斜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街对面的茶馆里,楚惊鸿靠窗坐着,面前搁了一壶凉茶。他看着闻书意从街口走出来,嘴角勾了一下,把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干,然后把空杯子倒扣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