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带一共挂了五段。
第一段缠在路牌上，第二段挂在半人高的松枝，后面三段一路朝南坡泥塘延伸。每一段都沾着箱油，风从那边吹来，连阿顿都闻得到。
“武器箱在泥塘。”他说。
歪弓蹲在路牌下，没有跟着黑带走：“箱子不在。”
“你刚才闻过？”
“看地上。”
阿顿低头。泥塘方向的草叶压倒不少，土面却没有重物拖行留下的沟，只有一串浅蹄印。蹄印大小差不多，落点凌乱，最多是一两头普通野猪经过。
歪弓摘下第二段黑带，翻过来给两人看。带子背面粘着树脂，边缘没有泥。
“箱带被挂上去，不是拖过去。”他说。
他又量了第一段和第二段之间的距离。两段黑带相隔的步数几乎一样，挂的位置也都在右侧。野猪拖着箱子经过时，绑带只会被树枝胡乱扯落，不会每隔二十多步整齐留下一段。
阿顿顺着黑带往后看。第三段正好挂在泥塘入口，颜色最显眼。若没有歪弓拦着，他已经走到那边去了。
雷花问：“谁挂的？”
“獠牙能挑到这个高度。”
阿顿看了看松枝，又抬手比了一下自己胸口：“它为了骗路，特意叼着箱带走了五棵树？”
“也可能只想让别的东西闻见。”
泥塘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叫声，随后是枯枝被踩断的动静。歪弓把黑带塞进纸袋，先往北边硬石路走。
“走这里。”他说。
阿顿没有动：“这里什么都没有。”
“所以它选这里。”
“你给个能写进账的理由。”
歪弓用炭笔圈住石边一小块黑泥。硬石上留不住完整蹄印，那块泥却压在两道石缝之间，外沿深，内沿浅。泥里还嵌着半根黑鬃，末端有雷火烧过的卷曲。
獠猪王右前蹄落地偏重。它绕急弯时身体压向外侧，昨天被雷烧焦的硬毛也只可能从它身上掉下来。
“真路。”歪弓说。
雷花跨上硬石：“听他的。”
歪弓抬头看她，过了半息才把炭笔收回胸前。
阿顿跟在最后：“我也准备听。”
“你刚才准备走泥塘。”
“那是在检验你的理由。”
“检验通过了吗？”
“先走到箱子再说。”
歪弓没有拔掉假路上的黑带，只把第一段翻了个面。干净的一侧朝外，是三个人约好的回程记号。猪王若再来改动，树脂和新泥会留下方向。
雷花则在路牌背面划了一道焦痕。她没放完整的雷，杖尖只烧出一条短线，远看不见，靠近能闻到焦味。
“它会闻见。”阿顿说。
“让它闻。”雷花收杖，“它会改路，我们也会认改过的路。”
三个人沿硬石路进入黑松林。今天没有人把路线纸贴在盾背。歪弓走最前，纸卷在左腕内侧，每遇到岔口便落一小笔。雷花居中，木杖始终离阿顿盾边半步。阿顿压在最后，回头时能同时看见来路和两个人的脚。
每过一处能退人的窄口，他们便留下两种标记。歪弓在低处放石，雷花在高处留焦痕。猪王可以撞倒石头，也可以用泥盖住焦痕，却很难同时改得没有破绽。阿顿原本想再加一枚铜币作标记，被另外两个人一起否决。
“铜币最不会倒。”他说。
“也最容易被你回头捡走。”雷花说。
“我可以记住不捡。”
歪弓看着他：“你连断绳都捡。”
阿顿把铜币收回钱袋：“断绳还能接。”
走出一百多步，黑带的气味从左侧绕了回来。
两条路在一处窄口碰上。左边是泥塘来的软地，右边是他们走的石脊，中间横着一只被撕开的干粮袋。袋上没有货行印，是旧车队常用的粗麻布，里面的碎饼和盐粒撒了一地。
三只石背獾趴在袋子旁。
最大的那只咬着袋口，另外两只正在抢一块泡软的饼。它们背毛沾满黑泥，听见脚步便同时抬头，短腿向外撑开。
阿顿看向歪弓：“这也是路？”
“守点。”
“猪雇的？”
“食物雇的。”歪弓指向干粮袋被撕开的长口，“猪把袋子拖到这里，獾闻见以后会留下。我们无论走真假哪一条，都要经过这处窄口。”
雷花把回气药往包里压紧：“绕？”
窄口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没过膝盖的泥水。绕开至少多走半个时辰，还会重新进入黑带指向的泥塘。
歪弓解下腰侧灰绳：“赶走，不追。”
阿顿将盾套进左臂：“按昨天**遍？”
“草捆不会咬人。”
“我问位置。”
歪弓看过三只獾的距离，在石脊两边各钉一根木楔，将灰绳放低到前爪高度：“阿顿封右边。雷花留左边水口。第一只碰盾以后，我拉绳，雷打最后那只。”
“为什么打最后一只？”雷花问。
“前两只挤在一起，最后一只会找别的路。它一转，前面的也会跟。”
阿顿站进窄口：“要是三只都撞我？”
“你昨**木桩帅不帅。”雷花说。
“木桩不会咬。”
“现在有会咬的。”
歪弓捡起一块碎饼，抛向右侧石坡。
最小的石背獾先追过去。最大的那只护着干粮袋没动，第三只却朝歪弓扑来，爪子刮过石面，直奔他握绳的手。
次序和计划正好相反。
歪弓没有解释。他向后退半步，右手猛地拉绳。
灰绳贴地绷直，扑来的石背獾前腿被绊住，身体横着撞向阿顿盾面。阿顿提前转过盾角，没有把它顶回歪弓那边，只顺着冲力往左一送。
獾爪在木面留下三道白痕，身体跌进浅水。
“左边！”阿顿喊。
雷花已经站在水口外。杖尖压低，一束细雷贴着湿地窜过去，正中水边那只獾的后腿。电光没有散到盾上，獾身一僵，刚爬起来又翻回水里。
最大的石背獾丢开干粮袋，从正面冲向阿顿。
阿顿的右脚往后挪了半步。盾面没有转，脚跟也没出石脊。他让獾头撞上包铁盾沿，左臂沉下去，肩膀随冲力向侧面一压。
石背獾没能钻过盾边。它被卡在木楔和阿顿之间，向前挤了两次，歪弓的第二根灰绳已经从后方套住它一条腿。
雷花杖头又亮了。
“别劈袋子！”阿顿说。
“我劈的是獾。”
“袋子还能卖。”
细雷落在獾背。硬毛炸开一小片，獾发出一声尖叫，挣断灰绳冲下泥坡。水里的那只跟着逃开，最小的一只连碎饼都没叼稳，也钻进灌木。
窄口重新空出来。
阿顿先检查盾。三道爪痕只伤了表漆，新盾带没有松。他又去捡干粮袋，袋底的裂口一提便开，里面只剩半把混着泥的盐粒。
袋口缠着一截黑色细线，和武器箱的粗绑带不同。歪弓在货车上见过这种线，原本用来扎干粮小包。猪王从翻车点拖走空袋，又在假路与真路交会处撕开，既留下食物味，也把石背獾引到唯一的窄口。
“它没办法命令獾。”雷花说。
“它不用。”歪弓把黑线夹进路线纸，“把吃的丢在路上就够了。”
阿顿看向三只獾逃走的泥坡。最大那只背上还留着焦毛，若现在追，两张獾皮至少能换几枚。石背獾拐过第一棵树，他的右脚已经迈向坡边。
盾后的任务纸擦过肩头。
明日午时。
阿顿把脚收回来，只捡走能证明干粮袋来处的黑线：“皮先欠着。”
“谁欠？”雷花问。
“林子。”
“那你慢慢催。”
“没有战利品。”他说。
“路开了。”雷花收起木杖。
“路不能卖。”
歪弓把断掉的灰绳卷回来：“但路能让四十枚走回来。”
阿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半截绳：“这一根记公共损耗。”
“可以。”
歪弓答得太快，阿顿反而抬头看他。
歪弓已经在路线纸上标下窄口、干粮袋和三只石背獾离开的方向。他没有写“与预计一致”，也没有补计划说明，只在旁边画了一道能让三个人并排退回的短线。
“刚才第三只先冲你。”阿顿说。
“我站得最近。”
“你没按次序。”
“次序错了，位置没错。”
雷花把路线纸从两人中间抽走，看过那道短线，又还给歪弓：“下一处也按位置，不按次序。”
歪弓点头，把纸收进胸前。那张纸没有再被他拿出来解释一次。
越过窄口后，猪王的痕迹开始变少。
硬石路通向一条浅水沟。水只到靴底，沟中铺着发白的圆石，任何蹄印走进去都会被水抹掉。沟对岸却同时出现两道刨痕，一道朝废窑，一道朝南坡。两边都有黑毛，也都有箱油味。
阿顿站在水里：“它把自己分成两头了？”
“毛是从同一块焦痕上扯下来的。”雷花说。
歪弓沿沟边走了十几步，先闻石缝里的水，再把一颗圆石翻过来。石头底下压着黑泥，泥中留有半个蹄沿。外侧缺了一小角，和猪王被第三道空夹擦过的右前蹄吻合。
他没有立刻定路，又走到两处刨痕旁。通往废窑的树皮上沾着黑毛，毛根整齐，是从焦块上咬下后塞进裂缝的；通往南坡的泥里有完整蹄印，印底却压着早已干硬的松针。那枚印是后来从别处踩出泥，再盖到松针上的。
两条路都做得太满。
真正走过的东西会漏下乱痕。猪腹擦草、后蹄踢石、呼吸喷湿树根，没法每一步都只留下最显眼的证据。浅水沟里反倒有这些零碎东西：一块翻面的白石，一根被踩进水底的湿草，还有右蹄缺口刮下的黑泥。
“它从水里往上游走。”他说，“两边的刨痕都是出去以后绕回来做的。”
“它还会回来补路？”阿顿问。
“它在等我们选一边。”
雷花看向两条假痕，又看水沟上游：“继续听他的。”
这一次阿顿没有再要理由。他把盾转向身后，先替歪弓挡住两条假路可能出现的东西：“你带。”
歪弓踩进浅水。每一步都落在前一块露白的石头上，直到水沟拐进废窑北侧。
走到第三个弯时，南坡假路上传来树木倒下的闷响。枝叶撞过一片，泥水也跟着震出细纹。若他们刚才追着完整蹄印走，此刻正好会被倒木封在坡下。
歪弓没有回头，只在纸上把那条路涂黑。
雷花越过他时说：“这次算你对。”
歪弓捏紧炭笔：“路线采用有效。”
“别改成六个字。”
“四个也能记。”
旧窑只剩半圈黑墙。坍塌的窑顶压在两棵松树间，烧焦的砖缝里长满湿苔。窑外没有泥塘，也没有黑带，只有一根倒松从坡上斜下来，树根下卡着一只长木箱。
箱皮被泥磨花，四角的黑铁包边还在。货行黑印压在正面，右侧木板裂开一道两指宽的缝。
缝里露出深褐色剑鞘和一截缠着黑绳的握柄。
阿顿停在水沟里。
那把剑和余老板给他看过的样剑出自同一批。护手挑起的角度、鞘口窄铜边、柄尾那块青色石片，一处都没少。
“十六枚。”他说。
雷花侧过脸：“你连剑都没拔。”
“同批价。”
“先看箱子。”歪弓说。
阿顿已经抬脚，歪弓用裂弓横在他膝前。
“又怎么了？”
“没有进去的脚印。”
倒松周围的湿泥被压得很平。木箱底下有旧拖痕，拖痕从南坡延伸过来，到了树根便断了。今天的新蹄印全在箱外绕行，印尖朝着水沟和他们来时的方向，没有一枚走到箱边。
猪王把箱子留在这里以后，再没碰过它。
“它不要剑了？”阿顿问。
“它在等要剑的。”歪弓说。
阿顿盯着剑柄。十六枚的剑离他只有七步，中间没有夹子，没有泥沟，也没有会扑人的狼。右手伸过去的角度他都已经想好，先压箱盖，再抽箱身，退回水沟只需三息。
他的左脚向前移了半寸。
雷花没有拉他，只把木杖转向来路。歪弓也没有再拦第二次，裂弓横在身前，箭尖对准水沟拐角。
阿顿看见两个人的站位，脚停在原处。
“先看退路。”他说。
歪弓立即绕到倒松另一侧。他不靠近木箱，只把灰绳系上石块，从外侧抛过树根，试探箱边的土。石块落地后没有触发铁夹，地面却向下陷了一块，露出几根被拱松的树根。
只要有人直接拖箱，倒松就会顺坡压进水沟，把唯一的回路堵住。
身后的水沟传来一声石响。
三个人同时回头。浅水还在流，来路上没有黑影，圆石间却多出一团刚落下的黑泥。
再远一点，石脊边缘压着一枚新蹄印。
蹄尖朝向他们。
左侧假路也响了一声。刚才还没有痕迹的泥面上滚下一颗湿石，石后同样露出半枚蹄印。獠猪王在两条路之间绕行，没有急着现身，只把三个人能退的位置一处处踩给他们看。
歪弓展开路线纸。原本留好的三条退线，一条会被倒松压住，一条通向南坡假路，剩下的浅水沟正被新蹄印从下游截断。
“还有一处能站。”他说。
他指向半塌的旧窑墙。墙后没有路，只有能容三个人贴身立住的干地。
“那叫地方，不叫路。”阿顿说。
“先站住，才能重新找路。”
雷花已经退向窑墙。阿顿最后看了一眼木箱，把盾横到两人和水沟之间，也跟着后退。
阿顿慢慢放下准备迈向木箱的脚，把盾转回退路。
剑柄仍在裂缝里露着。
獠猪王没有守箱子。
它守在拿走箱子的人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