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章

# 货郎腿上的铁匣
城西破庙的坍塌了一半的山门歪在一边,门槛上长着青苔,裂缝里钻出几棵野草。萧烬推着货郎车拐进院子时,车轮压碎了一块碎瓦,声响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了两圈。
薛无咎坐在正殿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铁钳,正在拆解一只被踩扁的木鸢。木鸢的翅膀断成三截,腹部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铜丝和竹篾绞缠的骨架。他把铁钳**缝隙里一撬,一根断钉蹦出来,弹到地上的灰堆里,溅起一小片尘土。
“路引。”薛无咎头也没抬,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萧烬把崔玉娘给的路引从怀里掏出来,走过去递到他面前。薛无咎放下铁钳,用两根手指夹起路引,凑到旁边燃着的蜡烛前。烛火照着他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喉结。
他盯着路引看了三息,忽然把路引往地上一摔,抓起那只拆了一半的木鸢狠狠砸向门柱。
木屑四溅。
“她弟弟就是下一个我!”薛无咎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嘶哑的颤音。他的手还在发抖,铁钳从膝盖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
萧烬没动,低头看着地上的路引。烛光里,路引边角盖着一枚朱砂印章,印文已经被薛无咎的手指搓花了,但还能看出轮廓——那是摄政王府的印章,连印章边缘的一道缺口都一模一样。
他弯腰捡起路引,折好塞回怀里。
“十年前的事,你从来没说清楚过。”萧烬蹲下来,把地上的木鸢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拼在门槛上。碎片的断面很新,断裂处的竹篾还带着毛刺,铜丝被铁钳拧断的痕迹清晰可见。
薛无咎没接话,盯着蜡烛的火苗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腰后摸出一个扁铁**,扔到萧烬脚边。铁**不大,比手掌稍微长一点,表面锈迹斑斑,锁扣的位置焊死了一颗铜钉,钉帽上刻着一个细小的图案——是个机关锁,需要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
“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薛无咎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摄政王府地下,有五层密室。最下面一层关着人,通风口设在假山池塘底下,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萧烬捡起铁匣,用手指摸了摸那颗铜钉上的纹路。纹路很浅,但刻得很精细,三条线交错盘绕,像是某种古老机关术的标记。他见过这种标记——在十年前,教他机关术的那个老人手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铁匣。
“钥匙在哪?”
薛无咎没回答,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摊开在膝盖上。布上画着几根线条,歪歪扭扭,像是随手画的草图。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条线:“这是摄政王府的地下水道,从后花园的井口下去,能通到第二层密室的外墙。墙上有一块砖是空的,撬开就能进去。但第三层开始就有机关了,每十步一根弦,触发了就会射出铁箭。”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抓着左腿膝盖,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那条腿从大腿中部以下就是空的,裤管扎紧,露出里面铁制的假肢关节。假肢的做工很粗糙,关节处用牛皮绳捆着,皮绳已经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边。
萧烬看着他的手,没有打断。
薛无咎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松开手,冷笑了一声:“我师弟的腿比我好看,两条腿都被锯断的,锯了三刀。第一刀下去他说了一句‘赵瑾不得好死’,第二刀他咬碎了牙,第三刀他已经晕过去了。锯完以后,赵瑾的人把他扔到乱葬岗,我在那儿翻了两天才找到他。”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萧烬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长得像他。”薛无咎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差点把你认成他。”
萧烬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伸手拿起那只铁匣,放在膝盖上。他从货郎车的暗格里翻出一把小锉刀,开始磨铜钉的边缘。锉刀划过铁锈的声音在破庙里回响,细碎的铁屑落下来,沾在他的裤腿上。
“所以你让我活着。”萧烬说,语气平淡。
薛无咎没有接话,沉默了几息,从怀里掏出一卷牛皮纸,展开来摊在地上。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是摄政王府的地下结构图,每个房间都标了尺寸,通道的转弯处画着箭头,有几个位置用朱砂圈了出来。图画的线条很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模糊了,但整体还能看清楚。
“这是木鸢肚子里藏的。”薛无咎指了指地上那些碎片,“三年前我安**王府的眼线,花了两年时间才画完。她把图藏在木鸢肚子里,木鸢从王府后院的墙头飞出来,在胭脂巷落下来的时候被巡逻的人踩坏了。”
萧烬把铁匣放在一边,拿起那张图,仔细看了一遍。图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是一个圆圈里画了个十字——那是薛无咎师门的暗号,画在每一张图纸的角落,表明图纸是真实的。
“她怎么死的?”萧烬问。
薛无咎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图上第三层密室的位置,那个位置画着一个小小的红点。红点旁边写着两个字:水牢。
萧烬明白了。那个眼线没能活着把图交出来,木鸢飞出来的那天,她应该已经死了。他想起崔玉娘给的踏引上盖着的印章,摄政王府的印章——崔玉**弟弟在赵瑾手里,她送来的东西,哪怕是路引,都会经过赵瑾的眼睛。那张路引上的印章,是赵瑾在告诉他:你在京城里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你要的东西我给了。”薛无咎说,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冷,“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萧烬抬起头,看着薛无咎的眼睛。
薛无咎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刀鞘拍在铁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杀了那个当年锯我师弟腿的人。我知道你认识他,他在摄政王府做个管事的,叫卫五。只要你把卫五的首级提来,我就帮你打开这个铁匣,里面的东西足够你把赵瑾拉下马。”
萧烬看了一眼那把短刀,刀鞘上刻着两个字:斩仇。
他没有马上去拿刀,而是把铁匣翻过来,用手指摸索着底部的纹路。铁匣的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很模糊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清河旧部,持此令者可调三军。那是前朝的虎符,藏在机关匣里,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薛无咎手里应该有一把,崔玉娘手里的半块玉质兵符也算一把,第三把钥匙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卫五的头我可以提来。”萧烬把铁匣放回地上,推到薛无咎面前,“但你要先把铁匣打开,我要确认里面的东西是真的。”
薛无咎冷笑了一声:“你当我傻?我要是现在打开,你拿着东西就走了,我上哪找你去?”
“你现在打开,我帮你装好假肢。”萧烬看了一眼他膝盖上那条铁制假肢,皮绳已经快要断了,关节处磨损严重,走路时肯定会发出声响,对潜伏和行动极为不利。
薛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铁匣,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是铜制的,齿痕很不规则,像是专门配的。他把钥匙**铜钉旁边的锁孔里,拧了三圈,铁匣的顶部弹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卷黄绢,边角已经发黄,上面盖着前朝的玉玺。
萧烬看了一眼那卷黄绢,没有伸手去拿。
他蹲下来,开始拆薛无咎膝盖上的假肢。皮绳已经磨得很细,有些地方已经断了,重新接上去的结扣打得乱七八糟。他扯断皮绳,把假肢从腿上取下来,从货郎车里翻出一卷新的牛皮绳,裁成合适的长度,一根一根地穿进假肢的关节孔里。
薛无咎低头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萧烬的手指很稳,穿好皮绳后,他试了试假肢的灵活度,调整了两根绳子的松紧,才重新把假肢绑在薛无咎的腿上。绑紧最后一根绳结时,他用手指敲了敲假肢的关节处,声音清脆,看起来牢固多了。
“站起来试试。”萧烬说。
薛无咎撑着门框站起来,走了两步。假肢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关节处不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了。他走了三圈,停下来,看了一眼萧烬,忽然弯腰捡起地上的木鸢碎片,一块一块地扔进旁边燃着的火堆里。
木屑烧起来,窜起一股青烟,带着木头燃烧的气味。
薛无咎从火堆里抽出一根带着火苗的木条,点燃了那张摄政王府的地下结构图的一角。图纸烧起来,火苗沿着纸面蔓延,把那一片红色的标记和黑色的线条吞噬进去。
萧烬没有拦他。
“地图你看过了,记在心里就行了。”薛无咎把烧剩的纸灰踢开,“铁匣里的东西你自己看好就行,我说了,里面的东西足够你把赵瑾拉下马,但前提是,你得活着拿到第三把钥匙。”
“第三把钥匙在哪?”萧烬问。
薛无咎指了指铁匣底部的那个清河旧部标记:“在崔玉娘手里。她弟弟病重,赵瑾用那个孩子要挟她。你要是能把她弟弟救出来,她自然会给你那把钥匙。但你得抓紧时间——赵瑾的人已经开始盯着她了,最多三天,她要是还不交东西,她弟弟的命就保不住了。”
萧烬把铁匣合上,塞进货郎车的暗格里,又把那卷黄绢贴身藏好。他的手指碰到黄绢时,能摸到布料下面硬邦邦的质感,像是藏着铁片一类的东西,但隔着布料摸不出具体是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你怎么知道崔玉娘手里有钥匙?”
薛无咎看了他一眼,目**杂。
“因为她是我师弟的妹妹。”他说,“那把钥匙是我师弟临死前交给她的,她不知道钥匙的用处,只知道那是他哥留下来的遗物。赵瑾也不知道钥匙在她手里,不然她早就死了。”
萧烬没再追问,推着货郎车往庙外走去。车轮压过碎石,碾过门槛上长着的青苔,在院子里留下一道车轮的痕迹。
他走到庙门口时,薛无咎忽然喊了他一声。
“萧烬。”
萧烬停下来,没有回头。
“卫五的头,三天之内送来。”薛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石头砸在地上,“不然铁匣里的东西,你永远别想打开。”
萧烬没说话,推着车走进了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啄食地上的谷粒。他走过时摔了一颗石子,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子上沾着的泥,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午时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他加快了脚步。
崔玉娘只有三天时间,而他需要在三天之内,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手里,拿到那把能决定生死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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