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休息室的门没关严,一道光从门缝里切进来,落在沈青栀脚前三寸的位置。她坐在沙发扶手上,没碰何知许递过来的那杯水,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几页纸上。纸是普通A4打印纸,边角略微卷曲,上面印着一份委托书的扫描件,委托人签名栏里“闻书意”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像是照着字帖临过无数遍。
何知许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阳光照在她胳膊上,她袖口沾了一小片灰,大概是刚才翻档案柜蹭上的。她把水杯放回桌面时杯底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水晃了晃,杯壁内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正在慢慢往下淌。
“鉴定报告是非正式的,”何知许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我托刑科所一个退休的老法师做的,没走系统,用的是私人关系。他说墨迹的固着状态和纸张纤维的氧化程度都显示,这份委托书的书写时间至少在案发前六个月以上,误差不会超过两个月。”
沈青栀没接话。她把那几页纸拿起来,对着光看,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像是想从那几道折痕里摸出别的什么东西来。纸面干净,没有涂改,没有污渍,干干净净的一份委托书,除了时间对不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六个月前,”沈青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数字,“案发是去年十二月。他六月份就把委托书写好了。”
何知许点了点头,没多说。她已经把话递到了,剩下的,她知道自己插不上嘴,也没资格插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来自同一个人,她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
沈青栀把委托书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墙角,从包里翻出手机。她翻通讯录翻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找到那个号码——三年前存进去的,备注名只有一个字:严。她已经两年多没跟这个人联系过了,上一次通话记录还停留在她刚辞职那会儿,对方问她想不想去市局法制科,她说再想想,然后就再没回过那条消息。
拨号音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沈青栀?”对方的口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从会议室里出来,**音里有人在喊“卷宗归档”之类的词,“你怎么想起打给我?”
“严队,打扰了。我想问一个旧案子。”沈青栀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年十二月,滨江路写字楼坠楼案。我想知道——这个案子最初是谁接的,第一份处警记录上写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严队长没立刻回答,沈青栀能听见他那边有人推门进来又出去,门轴转了一圈,发出了吱呀一声响。
“你问这个干什么?”严队长的声音收紧了。
“我是被告辩护律师。我需要确认一些程序上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严队长似乎在做什么决定,挂不挂电话的犹豫透过电流声隐隐传过来。最后他说:“那个案子最初是我接的。当晚九点四十分,指挥中心派单,我带了两个人去的现场。死者倒在花坛边上,头朝下,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办公室门窗完好,没有打斗痕迹。我们做了现场勘查之后,初步判断——**。”
沈青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没有插话,等着那句“但是”。
“但是我写了临场报告交上去的第二天,分局就把案子抽走了。”严队长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犹豫的腔调,而是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第三天,主办人就换了。我在系统里看到新的立案表上,案件性质改成了‘疑似刑事案件’,侦办方向调整成‘故意**’。我找领导问过,领导说‘上面换人了’,就这么一句。再问,让我别管了。”
沈青栀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发现掌心全是汗。
“严队,那个‘上面’,是指哪个部门?”
严队长没回答。沈青栀等了三秒钟,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她拿着手机站在原地没有动。何知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秒针在走,一下接一下,均匀得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什么。
沈青栀把手机屏幕按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发颤,不是冷,是某种她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她把右手攥成拳,用力压了两秒,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又落下去,然后再松开。
“闻书意半年前就准备好了委托书,”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严队长说案子最初定的是**,一夜之间被人改了故意**。何知许,你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何知许没有直接回答。她伸手拿起窗台上扣着的手机,翻过来,划开屏幕,看了一眼那两条未读消息,然后把手机递到了沈青栀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闻书意六月份在中心医院做过一次全身体检,体检报告存档在五楼档案室,需要密码才能调取。密码是0412。”
沈青栀看着那串数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0412——她记得这个数字。那是她律所执照签发的日期,四年前的四月十二号。
她没有问何知许这个号码是谁发的。何知许也没有解释。两个人站在休息室里,隔着一张茶几和几页鉴定报告,谁都没再开口。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了。
窗台上那杯水已经彻底凉透了,杯壁上的水珠汇成了一道细痕,正沿着杯身慢慢往下滑。
